父亲出生于上世纪四十年代初,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他的言行举止就像屋后的大山一样憨厚、耿直。父亲稍有不同的是,他识字,能看书,在全民脱盲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他还任乡村扫盲班老师,教大叔大婶大爷妈识字、认钱、学阿拉伯数字。我说父亲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父亲并认可,他很坚定地说他读了高小,是他们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
讲真话,三十岁之前我也瞧不起我的父亲,总感觉他这辈子太平庸了,生育四个子女,我们跟着他受苦了。等我也做父亲了,开始感觉父亲不容易。父亲在母亲去世后,他一个人承担照顾四个小孩的重任,而且个个读书,高中、初中、小学都有,他又是如何渡过难关的?如今父亲年过八旬,我也不再责备父亲的无能,反而觉得父亲身上有很多优点,是个哲学家一样的老头。
父亲重视教育,知道知识能够改变命运。在我小时候,几乎所有家庭一样贫穷,家家在饥饿的边缘徘徊。为了让一家大小吃饱饭,或为了减轻父母压力,绝大多数家庭最多让小孩读到小学毕业就去学砖匠、石匠、漆匠、木匠了,如果不学这些,就跟父母学犁田、挖地、养猪、放牛了。总之,很少见到有家庭送孩子读初中,能送孩子读高中更是凤毛麟角。我母亲去世后,很多乡亲见父亲一个人抚养四个小孩太苦,纷纷劝他别送小孩读书了,万一读不出名堂,就白白浪费钱,自己也白白受苦。可父亲一根筋,只要小孩愿意读,考到哪儿他就送到哪儿,哪怕砸锅卖铁,也要送小孩读书。父亲读书不多,但在他们那代人中,他终究是读过“高小”的人,他知道读书有用。纵使大哥高考失败,二哥半路退学,见到我读书成绩好,依旧燃起生活的火花。当很多与我同龄的人根本没有机会读初中、高中时,我读完高中,而且复读两年,像我们这种贫弱的家庭能做到这一步,真是万幸。时至今日,我也即将人生半百,反观自己生儿育女多不容易,便开始念父亲的好,感恩父亲送我读书,否则,没有我的今天。
父亲坚持无为而治,保全孩子天性。打小就见父亲特别疼爱孩子。记得小时候,我身体不好,父亲经常扛在肩上,翻山越岭,带我去乡村医院治疗。有时我撒娇,要骑马,父亲顾不上疲劳,会爬在地上给子女当马骑。或许因为父亲的宽容,我们兄妹四人的天性得到很好的保留,几乎找不到该做什么、不做什么、哪是错的、哪是对的唠叨与约束。早期,也有很多人说我父亲这样纵容孩子会有苦果吃。时至今日,基本可以确定这样无为而治,小孩天性保存,以后走上社会,更有创造力,敢说敢干,敢作敢为。
父亲信守吃亏是福,利人方利己。从我记事起,父亲就是那种随遇而安的人,啥事都好好好。明明自己吃亏了,不计较,不怨恨,仍说好好好。时常有人说父亲有点傻,否则,哪个人明知自己吃亏了仍不说“不”呢?或许父亲有一本账,自己穷,求人的机会多,不让利于人,怎么可能得到别人的帮助?
父亲懂得知足常乐,追求简单生活。打我1998年南下,纵使家中负债累累,他也从不跟我讲,好好工作,努力赚钱,挣钱还账。每次我给他打电话,总是一句话,在外面不容易,好好照顾身体,而对自己的苦难,只字不提。不跟我提,不跟大哥提,也不跟二哥提,更不可能跟妹妹提。那时大概欠了几千元贷款与外账,有些是母亲去世时欠的,有些是大哥欠的。我在结婚前,把父亲所有的债务还完了。怕万一结婚后太太不愿意给钱帮父亲还债,他会负债一辈子。父亲难受,我也难受。索性先还了,让父亲体体面面做人。
直到2013年,父亲仍住老房子,是土砖房,裂缝很多,典型的危房。每逢刮风下雨,我就怕房子倒掉。我跟父亲讲,我们兄妹凑钱,一起给他修个小房子。当时想,把老房子拆掉,修一间老人家一个人住的房子即可。父亲却一个劲地推脱,说他喜欢住土砖房,住在里面冬暖夏凉,舒服。我在老屋长大,知道家徒四壁,挡不了秋风,避不了夏雨,更挡不住冬雪,怎么可能住在里面舒服?如果要说舒服,是老人家为子女着想,不想增加子女负担,所以只求简单活着,或说苟且活着。而到此时,我在东莞买了住宅,买了写字楼,无论如何不能让父亲住危房了。与大哥、二哥商量,当年元宵刚过,就开工建设,一栋三层半的小洋楼拔地而起。父亲现在住在里面,他把床上用品整理得整整齐齐,再也不像以前那个随遇而安的父亲。他还喂了很多鸡和鸭,不管何时回家,都有地地道道的土鸡土鸭可以吃。有时我也问父亲,你怎么不要求子女给你盖房子住呢?他说,一个人住,习惯了,一个茅棚也能住一辈子。但把新房修好后,分明感觉父亲脸上多了很多喜悦,逢人就说这是儿子给他修的。
如今,父亲八十有一,也从不主动向子女要一分钱。他总说,你们创事业,花钱的地方多,我老了,煮个萝卜就能吃一餐。打我2003年结婚,便按季度给父亲生活费,以前少,创业后便多一些。可给也好,不给也好,父亲从不责怪哪个子女。经常跟我说,一直吃你的,不好意思。我便跟父亲讲,你养我大,我养你老,是应该的。父亲就笑了,只是把钱收着,他说他要攒下来以后用,我就一阵酸楚。我告诉父亲,我不算大富大贵,可孝敬父母的钱还是有。每次我回老家,他会悄悄告诉我,得孝敬岳父岳母,你要把一碗水端平,岳父岳母也是父母。闻之,我泪目,发现我这个简单活着的父亲并不简单呀。
父亲其实还有很多优点,诸如乐观,纵使他是八十有一的老人,依旧耳聪目明,还能挑水干活。我曾跟父亲聊天,问他的身体为什么那么硬朗?他说两个字“开心”。子女有出息,他开心;子女没出息,就多想开心事。总之,把身体养好,不给子女添麻烦,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身上却有许多的处世哲学,不显山,不露水,把复杂的问题解决了,把坎坷的人生充实了。以前觉得父亲无啥可写,时下觉得父亲是本厚重的书,值得写,值得品。我时常在想,到父亲这年纪,我能活得他那么通透、豁达吗?
来源:北京晚报
作者:罗建云
编辑: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