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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云峰丨钱兆南:烈焰中的温情——评刘跃清的小说《铁马冰河入梦来》

来源:隆回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钱兆南 编辑:周 颖 2024-06-28 10:1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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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跃清的“军旅长篇三部曲”之《铁马冰河入梦来》给读者们带来一阵凛冽的罡风,这风从上世纪四十年代战场上横扫过来的,让人身临其境,热血沸腾,荡气回肠。

这部书的构架由五个章节组成,以“临汾旅”军史陈列馆里五场战争中的遗物为小说中的物证,以一个铁锅、一把大刀、一根皮带、一双布鞋做为引子,串起了五个人物故事,每个人物之间在全篇中互相勾连,浑然一体。

他们是在行军中《李根娣的大铁锅》红军女战士李跟娣,《屠刀与救赎》中的王黑塔,《爱情遭遇战》中的王山担、李长胜、刘小花、张文秀,《我的战友王祖强》中的战神王祖强,《请纠正我的党龄》中的李如虎。每一个物件背后的人物故事,如烙铁印在肌肤上,在消逝的岁月深处腾起缕缕狼烟,这股烟尘把人们的心带回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

也许,没有战争就没有人类文明,只是战争带给人类侵略式的精神印记之强烈,何种文字都难承之重。永恒的死亡,无常的变幻,一个人的故事,就是一部深重的历史。上下五千年,战争不仅仅是给不同种族人类生存空间里投下一枚又一枚炮弹,毁坏了他们的栖息地,更是给人类的心理埋下一个又一个黑洞,让身处战争中的人嗜血成性,而那些制造战争者的倒行逆施,让无数的生命消逝,让这方血染的土地染上荣光,也带来羞愧,如果他们还懂得羞愧的话。

一个小说作者,对自我的写作必须有清醒的认知。使用语言,必须有尺度,需要拥有宗教般的信仰。

刘跃清的目光从与军史馆的物件接头的瞬间,便是缘起。为了弄清物件后面的故事,他孤身进京按照地址去寻找与物件对应的人物。他租住在京城的地下室,灯光暗淡,他的思绪在潮湿气中漫展。临汾旅的历史踪迹是上世纪军人生涯中的秘密基地,无论时间怎么流逝,那条清晰的线遍布了大半个中国。

书中的核心人物老红军李长胜成为全书的树干部分,围绕着他的所有人物如枝枝叶叶,在这棵大树上随风摇曳。这部书最大的亮点,并不在于战争中的残酷,而是战争中灵息召唤的脉脉温情。

第一个出场的是李根娣和她背脊上的那口能煮两斗米的大铁锅,它像个乌龟壳一样长在李根娣的后背上,锅底有六七个破洞,“是子弹击穿的,补过的地方渗出黑色如粉末状的碎渣,没补的地方如几只深邃的眼睛……整个锅好像稍一搬动就会碎。”通过李长胜的讲述,我们一脚跨进了战争之门,从过去式中走过来的人物就站在你的面前,把人的心凌空抓起,这种叙述的情境是活着的,通过情节和细节还原回忆中的现场,体验异常地逼真。此时的小说家面对的已不是人物,面对的是一张作战地图,对每个阵脚要有全知全能的意识,通盘布局,通过情节做出良好的铺陈,减少定数,突出变数。这样的写法处处有埋伏,动荡与危机感。在小说叙事中,从来没有数学公式,叙述的道路哪怕是走在田埂上,都可能走到罗马大道上,也可能走进一条死胡同,都会有无数的可能会出现。

小说中人物命运设定的结构,文本的命运和作者的命运捆绑在一起,接受内心的启航,容纳每一个起伏跌宕的灵魂。这是一种天生的奇特记忆。

一口锅只是寻常物,在红军远征的途中成为救命的神器,李跟娣时刻顾锅不顾命,锅在哪,部队这个大家庭就在哪,锅子如果坏了,大家全得喝西北风。这口锅子成为行军途中的“定海神针”,李长胜一路上保护着李跟娣,这口锅为她挡过敌军射来的子弹,让她捡了一条命。

李跟娣后来和李长胜分开了,锅子被李长胜埋在一棵槐树下,等解放来再来寻找它。小说中的山河草木,犄角旮旯,最后的结果是把生活中的层层叠叠隐晦中的真相给扒出来,然后进行整饬。小说中人物的深度取决于灵魂的深度,只有这样,现场中的精神或灵魂才能彼此相通。

在有人偷看李根娣她们这些女战士洗澡的叙事中,李长胜把偷看的人喝退,他与李跟娣虽为异性,在残酷的战争年代,已然是冰雪中肝胆相照的知己。李长胜不愧为壮气横天的君子。

“你是病人”“你不呷就走不动”“你呷了就有劲打敌人”。这口锅子成了李长胜和李跟娣之间的感情纽带,一路相伴。李跟娣的生死小说中并没有交代,像风一样,消失在战争的尘埃中。但是她背上的那口锅子辗转到了军史陈列馆里。二李之间的感情随着这口锅子锈迹斑斑而走进真实的历史中。

“你狗日的命硬,子弹都绕着你飞。”连子弹都绕着他飞的人,无疑是有灵性的。当一个人的灵光与另一个灵光相遇,是一个灵魂与另一个灵魂的相撞。黄奇胜(黄三胖)与王黑塔便是,这是两位幽灵一样的人物,一半是僧,一半是魔,像漆黑雨夜里的一道闪电,照亮了一片血洗过的天空。王黑塔是在固镇战斗中失踪的,他的故事至今仍安静地躲在故纸堆里,连一块碑都没有,他在庙里的青灯下修行,与天地同在。王黑塔的老家固镇,出家在白马寺,法名释空,曾在国民党的部队里,咒敌人时经念得行云如水,这个连虱子都捡起来放进竹筒里的大慈大悲式的人物,在杀日本鬼子时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一把没开过刃的大刀劈死7个日本鬼子。这把刀,是他的师父给的,足有三四斤重。王黑塔用过的这把连刀柄一起有一米多长的刀,刀柄缠满了看不出颜色的布条,刀背足有两寸厚,刀刃有好几道缺口,锋利处依然寒光闪闪,成为战场是杀敌的实证。

恶人,是人类发展过程中扭曲的灵魂,欲望膨胀的业障,而这种业障很难消亡,只有靠正义的抗争,以正克邪。都说僧人有好生之德,不杀生,但王黑塔为了部队攻下固镇,脱下军装,换上袈裟,步步如莲花,口念真经,走向固镇为伪县长的爹做七十大寿诵经,面对日本鬼子的畜生罪行,他大开杀戒,手起刀落,念到命毙,动作干脆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王黑塔在大开杀戒前静坐苦思七天,终于明白“他不是在杀人,而是在修行,是战胜一种业障。”

国民党郝黑蛋当了逃兵被抓回来,被“放风筝”而亡。事实上在读到这本小说前,刘跃清有一次在微信号上潦草地说过几句后很快打住。当时并没有更多的感觉,在初秋的凌晨读到小说中的这段时,冷汗控制不住从背脊心涌出,胃开始翻江倒海。

连王黑塔这个从地狱里放出来的罗刹都无法面对的惨烈。这样的文字,此生不愿意再读第二遍,却偏偏被又写作者与读者迎面相撞上了。人学即文学的真谛中,从某种意义来说,在于怎样写出真实现场中的惨烈,写作的立场格局更大。

“放风筝”原文的现场描写字字如刀,锥心蚀骨,让人汗毛倒立……几处省略号并不能省略掉现场的血腥气味,遍地哀啼,活人制造死亡的惨剧从古至今……透过血滴滴的文字,如坠人间地狱……

请允许留下如下的文字:“一根楠竹,钓鱼似的把竹梢垂下来,劈去竹枝,纤细的竹梢削得跟牙签一样尖。郝黑蛋被按在地上,扒下裤子……他扭动身子,像条打腾的鱼,硬着脖子,绝望的眼神不时像块石头砸向人群……几双大手把郝黑蛋拖到削尖的竹梢旁,随着一声刺破耳膜般的尖叫,竹梢尖挑进他的肛门……

“放!”弯得像张弓一样的楠竹猛一松手,竹梢挑起他的大肠、小肠像一副泡在血水里的粗大麻绳,呼呼啦啦飞向半空,血肉飞溅,屎臭刺鼻……

竹竿摇晃,牵扯着郝黑蛋在地上打着滚,凄厉叫唤……粉红色的大肠、小肠滴着血、液体,高高挑起……

郝黑蛋躬着腰,头上脸上身上满是血污,像条剥皮了的狗,又像只山羊……十指抠进土里,叫着,哭着,喊着,一点点向前爬,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这惨绝人寰的“放风筝”,是中央军处置逃兵最残忍的手段之一。

“我当时泪流满面,不能自已。老人没有倒在敌人的枪口下,却倒在岁月风霜缓慢的消磨中。他就这样悄悄走了,我的采访还没结束呢,他有很多话还没来得及说……”李长胜在作者还没有采访结束时突发疾病离世,是否与这一段血腥的回忆情绪过于激动有关。回忆对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是残酷的,等于那场战争在他身上发生过第二次。

战场中的死亡像花儿在真实地开放一样,像一幅写真的黑色画卷,越过千言万语跨过千山万水朝我们走来,带我们走向大海、陆地、荒野,我们在一条奋涌向前的大河前面止步,面对滔滔江水大声呐喊,直喊得声嘶力竭,让词语重返现场,激情与忧伤同在,小说的韵味横空而出,让读者欲罢不能。

李长胜和王山担的爱情是在硝烟中诞生的,他们同时爱上了文工团的刘小花。刘小花为了受重伤的王山担,倾听做过腹部手术的重病人,“一个很普通甚至污浊的屁,此时成了生命动听的音符,令人欣喜而泣。”刘小花和王山担结婚后聚少离多,有一次两个人尽然钻进了狼窝里过了一夜。

战争让生命如羽毛一样飘忽,王山担在最后一次战疫中“光荣”了。大家都瞒着刘小花。在他们的儿子王解放落地后不久,王小花像条发疯的母狼盯着李长胜问王山担的下落,其实王山担早已离开人世,阴阳两隔。

李长胜一走,作者在京城的地下室旅馆里恍恍惚惚,随后与黄三胖接上头,听到了王祖强与一双布鞋的故事。王祖强是部队家喻户晓、如雷贯耳的战斗英雄,抵得上国民党一个师的兵力。王祖强是被我军从国民党那边“解放”过来的“俘虏兵”。这个当过国民党,又当解放军兵,两边都吃过粮,谁都不想打死,他在那边也是枪口抬高一点。让他打小鬼子可以,打自己人,怎么也下不去手,他说着说着就哭了。

这个舍不得开枪的“俘虏兵”最后被敌人打中,花花绿绿的肠子摊在地上七团,他把肠子三把两把塞回肚子,裹了裹衣服,用腰带一捆,接着扔手榴弹……也只有战神才能做到。

在最后一章中,战争中的“我”饿得连自己的影子都拖不动,现实世界中的“我”在路边小店吃完一斤水饺。小说中的“我”是真实的,人物故事中的“我”是战争时代中的“我”,两个“我”穿越时空,在不同的镜像中交错,恍如隔世。

艾略特说:“无力承担的真实太多了,但我们终要去承受真实,更多的是烟火的热烈和灰烬。”战争便是我们无力承担的热烈与灰烬,像身上的虱子一样,怎么也捉不干净。

“明月夜,短松岗”,现实世界中的“我”与李主任来到烈士墓陵园凭吊故纸堆上的烈士们。李如虎以纠正他党龄作为交换条件,把一块保存了几十年的“光荣临汾旅”的白手帕捐给了军史馆。在他活着的时候,党龄一直没能得到纠正。

每一个逝去的生命,灵魂都自带香气,无论生死,谁都抗拒不起,他们曾经生动的模样,因足够的温暖,因聚缘合,无论怎样的灾难,都没关系,爱足够支撑他们深情地活着。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个庞大的世界,活在这个世上,就是幸福,哪怕有创伤。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粒种子,与土地自然相连,它们从土里钻出来,欣欣然地活在一起,所谓理想与自由,是以牺牲一部分的自我作为代价,自由的分量很重,如果没有自由,也要能活下去。

书者并没有把他们当成顶天立地的英雄来写,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过这样那样的缺点,从一开始不熟悉地忐忑不安,到“我和他们好像认识了很多年,似乎就是他们中的一员……我开始不敢喊李长胜、王黑塔、王石蛋、李如虎、刘蚂蚁、牛椅子、陈长子等一个个耳熟能详、久远又鲜活的名字……到后来,我和他们一起光溜溜地在井边冲凉,他们身上各式各样的伤疤在晶莹水珠中,像勋章一样闪闪发亮。我们一起嘻嘻哈哈卷老旱烟抽,尺寸较大的笑话无所顾忌地爆响,飞扬……”

活在新世纪的我们如果回望昨日大地上的血雨腥风,依然能听得见枪声,闻到血腥味,看到那一群衣衫褴褛的身影,“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出自南宋陆游的《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一诗。这首诗与我们所在的21世纪相隔了830年。刘跃清这个新世纪的军人在投入进上世纪四十年代的血雨腥风中,无法自拔。

好的小说语言像长在地上的脚印,不是叫风给刮掉,就是被麻雀叼乱了,自成一景。语言的脚在地上走来走去,牢牢的把人心拴在故事的情境中,而表达战争的语言外衣是特别的,要合体地穿在每一位人物的身上,曙光弥漫中,冲锋号吹响的时候,子弹的声音就是战争语言的最大的魅力,来自准确的表达身体感知的时间,哪怕是一个微小的局部,倘若使用放大镜放大,会看见许多的波纹。这类似岩石上的天然纹理——每每遇见,仿佛经文或天书,充满了敬畏感,人间最壮烈莫不过是生死场,一双伸出的手再也难收回来,定格在时光的吉羽上,壮美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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