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我在岳阳读大学。刚刚踏上这片土地,父亲就往我的背包里,塞了一张岳阳市的地图。那是花10块钱在车站报刊亭买的。
没有课的下午,恰逢天气晴好,我会背起书包,揣上几块硬币,随意踏上一辆不知去哪的公交车。
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任由摇摇晃晃的公交车带着我穿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从城东晃到城南,仿佛一个流浪者,又仿佛一个观光客。
听到某个有趣的站名,就跳下车,开始我的探索之旅。
这样的“旅途”是孤独的,同时又是有趣的。信马由缰的遇见,胜过按图索骥地寻找。
有个站牌的名字叫“四化建”。以为是“四个现代化建设”的复古站名,下了车,看到中国化学工程第四建设有限公司的牌子,才笑自己表错情。
错了也没关系,和预想中的不一样也没关系,就一顿瞎逛,不知不觉走到了背街小巷。
小巷拐角处,有一家小小的服装店。一个穿着时尚的店主,在下午三点的太阳里,百无聊赖地修剪着她精致的指甲。她的手指修长,指甲晶莹剔透,透着一种寂寞的苍凉。
这样的小店里,衣服款式往往是时兴的,但材质却谈不上考究。像小镇上追赶时髦的姑娘,在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自顾自走出了香榭丽舍大道模特步的感觉。
店内的生意不是太好,至少在我流连的半个小时内,除了我,和试图溜进来的一只橘色野猫,并没有其他客人。
店主靠什么生活呢?那些没有卖掉的衣服,是不是都留给了店主自己?这个问题在年少的我脑瓜里打转。
很久以前,我也曾幻想过要开一家属于自己的服装店。
在那时的我眼中,守着一爿店面,就意味着自由,意味着不被任何人管束,意味着可以每天穿漂亮的衣服,意味着给每个走进店里的女生,都来一场灰姑娘坐上南瓜车的华丽变身。
那时候,还不知道,被生意束缚,被店面束缚,就像农民被土地束缚,被收成束缚,恰恰最不自由。
后来,走南闯北地去过很多地方,这才明白,束缚我们的,不是店面本身;正如我们追求的,也许不是自由本身。
相比男装相对固定的款式,女装的流行趋势,是一个变幻莫测的万花筒。这也意味着,进的货有可能被哄抢一空,也有可能压箱底自用。
前年还在流行的小脚裤,去年就被阔腿裤的风潮吹了个180度大转弯;去年人手一件的廓形大衣,今年就被修身掐腰的风衣彻底取代;今年充斥着整个夏天的满大街迷你裙,明年就被优雅风的长裙挤得毫无立足之地。
流行的风向朝令夕改,就像女人的心思瞬息万变。
当季的衣服就如当季的蔬菜,若过了这一季还未被选中,就会从傲娇的新品区被挪到热闹的打折区,最后沦落到了甩卖的特价区。在无情更迭的时光里,落了灰尘,入了冷宫。原来,从橱窗到仓库,也不过短短一季的距离。
那些有幸被选中的呢,也不过是辉煌了这一季。等到新的流行趋势铺天盖地从红毯串到街头,她们就如过气的明星,默默退隐到衣柜深处,等待着那股复古风潮,在未知的某个时刻,卷土重来。
具体是什么时候?谁也说不上来。忽然就想起《阿房宫赋》中那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句子:“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
一种服装款式,从流行到隐退流行到再流行,也许需要三十六年。
而一个女人的青春,又有几个三十六年?“你放心,我们这里的衣服,单款单色单件,穿出门,绝对独一件”。店主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女人,也真是有趣,想和别人一样,又想和别人不一样。
要有今年的流行元素,又要确保不和他人撞衫。
我们愿意和人喝同一个品牌的咖啡,读同一个作者写的书,却不愿和人穿同样一件衣服,爱上同样一个男人。
女人天生是喜欢比较的,即使没有任何人要求她们这样做。其实,女人们的美丽,并没有任何可比性。
腊梅和雏菊齐放,玫瑰与丁香共舞。各有各的花期,各有各的香气;各有各的美丽,各有各的味道。
小黑裙如红玫瑰,盛放在西餐厅和酒会的迷离灯光间,神秘而性感;卡其色西装套裙,如一株精气神饱满的寒冬腊梅,优雅地穿梭在商务会议和洽谈上;荷叶边的白色蕾丝连衣裙,伴着雏菊淡淡的清香,在恋人相会的幽深林间,化成一阵拂过山岗的风。
裁剪各异,风格多变的女装,其魅力在于,不是衣服穿人,而是人穿衣服。不管你是什么年龄段,什么穿衣风格,总能找到适合自己的那一款。
丰腴的少妇穿上旗袍,曲线毕露;纤瘦的少女套上宽大的汉服,灵性尽显。
即将成年的青涩女孩迫不及待地踩上高跟鞋,惊讶着成为成熟女性的张力;刚过完二十九岁生日的女生,略带羞涩地试了一套JK,似乎想要用学院风青春的领结,留住一个即将结束的迷惘时代。
我曾经买过一件深蓝色的背带裙,牛仔的质地,蝴蝶结的设计,在不经意间融合了硬朗和柔美。
结果家中长辈一看,就笑了。“这不是我们那个年代女工的工作服吗?”
这样中规中矩的深蓝,曾经代表着从众,代表着安全。而现在,它代表着复古,代表着潮流。
同一种颜色,不同年代的人有不同的记忆,不同的解读。
上一辈的人,从这种深蓝里,看到了纪律和约束;而在下一代人看来,这是自由和叛逆的象征。
在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处民房,门敞开着。一个孩子趴在略显油腻的餐桌上做作业,他的母亲则坐在一旁忙着杂务。整个画面非常安静,那位母亲神态安详,嘴角带着微笑;那个孩子呢,聚精会神,抿着嘴,非常认真的小模样。
灯光有些昏暗,环境有些杂乱,但正是在这种乱和暗中,我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好深的平静和美。
天黑了,那位母亲起身,往里屋的厨房走去。我恋恋不舍地踏上了回校的公交车,心里还在惦念着:他们吃着怎样的食物,过着怎样的生活。
来源:隆回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二更月光
编辑:周 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