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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云峰丨楚木湘魂:云上挑花裙

来源:隆回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楚木湘魂 编辑:杨晓 2024-07-05 09:5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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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幼时钉扣子,找不到同色的,红色的钉一个,绿色的钉一个,紫色的钉一个,自己觉得五彩斑斓格外好看,然而隔壁高邻却笑岔气了,说我是瑶山人。

瑶山女人确实好五色,但是从来不像我这样钉扣子,她们的衣服是对襟的,缀红色布扣,把衣服的前后襟扎在腰带里。腰带一层又一层,也不知道捆了多少圈,想来即便去打野猪也不会散开了衣服。

在化学染料出现之前,五色都是从植物和矿物中获得。《天工开物》中说,红花可以染红色,从乌桕、柿子树、栎树中可以得到黑色,采蓝草可以获得靛蓝色。那么,花瑶人也种植蓝草吗?抑或是从其它植物上获得蓝色?我见过花瑶女子用青色的涩杮子制作染料,也见过他们种植板蓝根,板蓝根算不算蓝草?如果她们用矿物作为染料,她们会使用什么矿物?

瑶山女人的上衣是黛蓝色的,大姑娘小媳妇老嫂子都是,记忆中我几乎没有见到过其它颜色。黛蓝色耐看,年轻的显素净,年长的显庄重,确实是个非常友好的颜色。可是世界上的颜色千百种,她们为什么就不穿其他颜色呢?比如说红色、粉色、米白色……我百思不得其解!如果穿了其它颜色,她们会怎么样呢?是犯了国法,还是会犯了族规,或者是触犯乡俗?我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但后来的后来,在花瑶的婚礼上,我发现其实新娘装不是这么素净的,里面红色,外面绿色,腰上挂着小铃铛,简直就是环佩叮当了。

上衣虽然一律是蓝色的,但是袖口上和衣襟却滚了红色花边,里面穿了白色打底衣。很多年以后我读到张爱玲说张恨水的理想是“一个女人清清爽爽穿件蓝布罩衫,于罩衫下微微露出红绸旗袍,天真老实之中带点诱惑性。”我就不禁要想到花瑶女子的黛蓝上衣。

瑶山女人的裙子自己做,自己穿,穿一世到老。

像汉族女子从小要学做千层底的布鞋一样,瑶山女子从七八岁起要学挑花,学做裙子,这是她们安身立命的必备技能。不同的是,现在汉族女子连做鞋的楦头、顶针、锥子都不认识了,瑶山女子还在一针一线地挑。我看不懂她们的裙子挑的什么图案,却学会了她们语言中的一个名词——杯干约,据说那是她们挑花的基本图案。

为什么叫“挑花”而不叫“绣花”呢?它们之间有什么区别呢?

不胜其烦的同伴怼我:“鸡为什么要叫鸡,狗为什么要叫狗呢?”

我不知道鸡为什么要叫鸡,但是用了各种搜索手段以后,似懂非懂地知道了刺绣不需走经纬,图案比较自由,挑花是要走经纬线的。还有,挑花时,左手持布,右手只在布面上游走入针;刺绣时,左手在下,右手在上,走针需要一上一下配合刺入,怪不得叫刺绣。

花瑶女子骄傲于她们挑花是不用底图的,心里想什么她们就能挑出什么图案来。我倒不觉得新奇,我周围的女性——那些奶奶、婶婶、姐姐、妹妹,她们打起毛衣来,哪个是要底图的?那不也是织朵荷花就像荷花,织片柳叶就像柳叶吗?我愿意用《卖油翁》里面的一句话来解释——无他,惟手熟尔!

挑花的针法似乎和十字绣差别不大,但是不止于十字针法。眉清目秀,不施脂粉的女子垂头挑花的样子,温柔、明艳,光彩夺目似夜明珠,很是令人怦然心动。当然,脸上千沟万壑的婆婆,戴着老花镜密密缝制的样子也颇有艺术上的情调。她们不但要挑出自己的日常生活的衣裙,还要挑出自己新婚时的嫁衣,要挑出将来归于尘土的装老衣裙。在生命的最后,把嫁衣也放在棺椁里,一起埋掉,这使我领略到了挑花裙在她们生命中的地位。

虽然在挑花技艺上费尽了心,但是对挑花的载体——布料却没有太高要求,简直是随意。粗纱土布就很可以了,后来尼龙布也挺好,经纬线一目了然,又平滑又顺手。我推测在相对比较封闭的从前,花瑶人要到山下买布殊非易事,所以就地取材,用家织土布解决问题。

乍看,我看不出裙子上的图案,但是知道一定是有图案的,因为排列有规则感,这上面一定有宝藏存在。经过别人不厌其烦地指点,我果然看出来有龙、老虎、蛇、狮、马,有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叶、树。还有一些图案很抽象,似乎是在展示一种远古的生活场景。

花瑶女子最付出心血的裙子是新娘裙,但是新婚裙穿的次数并不多,结婚时穿,盛大节日时穿,其余时候就放在她们的箱子里,收藏成一个秘密。

花瑶女子的腰带出奇地长,也是挑了花的,绑腿也是挑花的,要不然怎么叫花瑶呢?

花瑶女子都是戴帽子的。不知道那能不能叫帽子,姑且这样叫着吧。它是很长很长的绳带在头上缠绕起来的——或者是黑白布条,或者是红、黄毛线织成绳带,一圈一圈地盘成了一个大葵花的样子。小伙伴也曾经试着缠过,不但缠不稳,而且还被奶奶“怂包精”地骂了半天,因为她是用白布缠的。花瑶女子即使技术娴熟,手法老到,缠这样一个帽子,仍然需要个把小时,这堪堪的比化妆更麻烦啊!

不知道她们戴这样的帽子,怎么去打柴,怎么去喂猪打狗,怎么去舂米打豆腐?毕竟没有支撑物,要是头一甩或者被什么东西勾住,不就散了吗?但她们一年四季都是这样的穿戴。上了年纪的女人,缠绕的圈数要稀疏些,松散些;年轻的女人,则缠绕得紧紧的,密密匝匝的,使人想起“新妇起严妆”之类。有时候,帽子的边沿还缀一些流苏亮片,有步摇的感觉。

我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徜徉——少数民族生活在高山地区,雾冷霜重,山高风急,所以要保护好头部,免受风湿之苦,就像我们月子里要在额头上包块手帕那样。渐渐的,就发展成一种风俗。又或者是跟某种崇拜有关?跟祭祀有关?

花瑶有语言而无文字,口口相传的结果,谁也说不清楚风俗的源头了。

记得一个寒浸浸的夜里,一个中年花瑶女人留宿在我们院里。恍惚是太晚了,她是步行来的,当夜没办法步行回去了。她回家不但还要走过一村又一寨,而且还要翻山越岭的,要过遮天蔽日的林子,要过鬼火闪烁的坟场。

我们在灶边烤火,缠着她唱瑶山的歌。她真的唱了,虽然没大懂,但大家都说好听,大约那种咿咿呀呀的调,就算无词也动人,也是满足了一众女人的好奇心。她教小孩子织头带,耐心地教着,一点脾气也没有。

可是,我要忍不住想,他们为什么会住那么高的山?他们从哪里来的?是土生土长的吗,或者是别的地方迁徙而来?虽然说中华民族被认为是一个安土重迁的民族,但是事实上民族主动的或被动的迁徙又经常在发生。

我想不管他们的祖先曾经如何跋涉千里,他们的迁徙路线上一定有洪江,因为他们的歌词里有“洪江的礼数”这样的句子。她们的挑花裙上有鱼的图案,她们祖先最早生活的地方,或许是在某条大江大河边。

《溆浦县志》载:卜、奉、回、杨、蒲、刘、沈七姓旧系溆瑶。其余或自辰徒溆,或以汉变瑶,或聚居十峒,或散处山间,昔极猖镢。自明总兵石邦宪剿平后,招集余瑶,逃亡过半。

这几十个字,字字浸透了杀戮和血。

我见到的花瑶人,散居在雪峰山脉的沟沟壑壑里,最近听朋友说,在隆回县的岩口镇的九龙山,也有疑似瑶民生活过的痕迹。从挑花裙的图案上打量、重构瑶民的历史,他们一定对猛兽征服又膜拜,他们一定一次又一次在山谷间开垦土地,撒下种子。他们一定一次又一次迁徙,战争、瘟疫、山洪、干旱——都有可能迫使他们迁徙。被命运的风吹出去的种子,落在了四面八方,于是形成了瑶族的各个分支。落在隆回县和溆浦县交界的这一支,被时间淘洗之后,只有区区七千余人。

为了民族的血脉延续,不被汉化,花瑶曾一度有不与外族通婚的决定。他们孤立、隔膜、自尊,其经济、农业、医疗、教育都在内部循环。直至改革开放以后,直至21世纪初,他们才有了存在感,他们的挑花裙才成为民间文化研究的内容。

现在,大花瑶旅游越叫越响,花瑶女子的裙子有了越来越多的样式,越来越多可供选择的布料,她们穿白色的上衣,上衣有暗花,是谓创新。

她们的帽子,也和以前不一样,用竹篾编成骨架,再叠上彩带,再笨手笨脚的姑娘也不会编歪了,不会弄散了或者编得太紧太松,也不用每天起床都要编一次,可以像真正的帽子一样自由地取下、戴上。我看着她们戴帽子,像是斗笠戴反了。

除了年长的阿婆,我也没看到裹绑腿了,腰带还是那么长,需要一个人帮忙才能顺利绑上。

人是会变的,村庄是会变的,自然花瑶也是会变的。从古到今,人类社会一直在变,现在就是将来的历史。

来源:隆回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楚木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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