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国名山我多有涉足,阿里山神秘诱人,普陀山海上仙境,泰山雄,西岳峻,南岳秀,北岳幽谷深,中岳双峰挺,匡庐瀑溅,雁荡石奇,峨眉凉彻透,九华魂魄惊……黄山无不兼收并蓄,于我,心仪久矣!徐霞客由衷嘳叹:“薄海内无如徽之黄山,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
后来去了张家界,也许是先有黄山感受的震撼、大气感,黝黑的巨幅水墨画,相比之下,后者的感受是惊羡、玲珑小巧盆景般,是否验证了那句话——黄山归来不看岳,五岳归来不看山!两山的共同特点是:大自然鬼斧神工,沿垂直裂缝或者罅隙,把页岩花岗石岩体劈成棱柱棱锥状,相嵌般的长方体石块,纵横交错、不规则地码成凹凸偏斜的多姿多态工艺品。
黄山大体上以平天矼为界划为前山、后山,前山千米以上高山挺拔,突兀峥嵘,天都峰是著名三大主峰之一,海拔1810米,最陡峭惊险。从前山登天都峰,首先看到的是立马峰,10个硕大字的摩崖石刻千米之外也清晰可见:立马空东海,登高望太平,不知是怎么拓上去刻出来的,多么气派!从下方一侧越过陡坡宽绰的台阶,进入羊肠坂道,两腿有点酸软了,一座高峰突兀出现在眼前,被告知这就是天都峰。一条纹路迂回向上直到消失,是条虚线,细看,原来是登山梯石阶。“打这儿上,我们能行吗?”我惊讶了。在峨眉,在庐山等可以坐轿,这路怎能抬轿?据悉在明清民国年代,当地有一种称做“海马”的职业,海,黄山古称黄海,马,牲畜般背驮人,穷苦人的肩膀被当路走,用数米长白布,把游客缚跨其背,像襁褓而背上下山。现在海马职业没有了,但是代替背行李的还有,因为辛苦,计酬也不菲。说爬坡,的确是爬,多处地段得四肢并用,接近80度的陡坡,直着身子是怕万一的,逼仄得只可双方侧身而过的山径,一旁立着石柱,拴上铁链,人们手扶链条,小心翼翼挪步。50岁的刘走前面,女儿和妈依次随跟,我在最后,以策安全。一路上不敢“打野眼”,只盯住脚下脚前。气喘吁吁,走20步停一下,喝口水。爬了快千级,到了一块勉强称平的地段,以为快到顶了,下山的告知,不远了,最多还有一半。眺前方路更陡刘老嘀咕:“悔不该来,上也难下也难,只怕是死路一条了!”下山的善心人伸出手助他一把,一个上头拉,一个下面端臀部,终于上去了。
来到较宽绰的平台,我们打算休息一刻钟,补充能量,因为体力消耗太多。这时可以放松心态,饱览景色,美不胜收:一眼望去,几乎清一色的黛褐色山体岩石,漫布星星点点黄山松,“苍松石上生”,这是诗的语言,确切地说,是石罅生。李时珍说:“《刘仙传》言邛疏煮石髓。”莫非石头也含养分?松树若苔藓地衣般,与峰峦山石浑然一体,经云雾浓淡点染,构成一幅天下最大的水墨画。放穷眸——巍峨的高低峰峦大都淹没在银浪翻滚的云海之中,山顶像海上孤岛时隐时现,正所谓“白云倒海忽平铺,点点螺髻时有无”。
把长镜头拉到眼前,可见松株枝头大都左右舒展平伸,或向下倒生,像电线杆上横木,像人体自然下垂的手臂。镜下一古松,树皮鳞皴,由于石罅风化崩裂,根须裸露,须蔓般随风摇曳,一样长得倔强精神,以“龙髯虬枝”比喻贴切,最喜欢亲切松树的是云雾,不期而至,形成瑰丽奇妙的动态美。郭沫若见状诗兴大发:“瞬息万变万万变,忽隐忽现,或浓或淡,胜之梦境之迷离。”
片刻后又登程,但见前方一道山梁由条石横架云雾缭绕,其下一片白茫茫,是谓天桥。打此南端绕过“之”字形道石阶,便来到最惊险的“鲫魚背”,道石质刃脊,用鲫鱼比喻形象生动,长10余米,宽仅1米,两侧凌空,下临万丈深渊,前人所谓天上欲上路难通”指的就是这里。手扶铁链,眼盯前方,才能堂而皇之经过,如果下眺,两腿就软起来,畏缩悚然。下临无地,能不恐惧?
被告知,过鲫鱼背再经过三个洞,就大可松气。第一洞,洞顶有球状石,人们浪漫想象,准是齐天大圣从蟠桃园或瑶池宴扔下仙桃子?第二洞,洞口一石被想像为醉仙斜卧洞门,取名“仙人把洞门”,倘在邵阳,景点叫仙人把洞口不更中宝古佬意?过第三洞,“登峰造极”四字抢入眼帘,知道是顶了。
登顶天都,“万物云烟里,抬头直触天”,应该心旷神怡,而于我,似乎觉得超然物外,又悱恻缠绵——及顶,于天为近,于人为远,一方面感慨莫名,陶然自赏;一方面悚然以惊,莫胜唏嘘。在赤裸裸大自然前,灵魂无所逃遁;而人接受伟大美的容量有限,一次竟超过这限度,难免产生不胜重负之感。一握畏怯的自我,全部掷入大化,那是可怕的。被文明娇惯了的人们,一旦拔出红尘十丈,喧嚣八方,那莫名之静将导致惴惴不安。现代人的狼狈是一把双刃剑:在恃强凌弱的当下,觉得自己处境孤独无援,而一旦投入大千,照样难以心安理得!
来源:隆回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朱贤舜
编辑:周 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