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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云峰丨楚木湘魂:人间情

来源:《望云峰》杂志 编辑:卢春玲 2024-03-04 08:5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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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婆婆说,再也不喂鸭子了,再也不讨人嫌了。辛辛苦苦喂了几十只鸭子,心甘情愿地送给那些人吃,没落半句好话,还遭人骂。

风一吹,话就吹到了大媳妇徐月的耳朵里,差点没把徐月给笑死。她围着一条红黑格子的围裙,狠狠地揩了揩鼻涕说,谁是在乎那一只两只鸭的,谁是买不起那一砣肉吃的。我就看做当娘的像不像当娘的,一碗水端平不端平?有没有爱一个嫌一个?

徐月说这个话是有依据的,中秋节的时候,原以为婆婆会给只鸭子——平时婆婆可不就是说鸭子是给崽女喂的。鬼!鸭毛都没见一根。“她给隔着百多里路的老二家送了,家大业大的老三家也送了,女儿的摩托车上捆了两只,就我不配!”徐月说。

徐月的话,经过村里七姑八婆的几轮传播后,终于抵达了老二家和老三家。老二媳妇掐着手指头,老三媳妇打开手机上的计算器,加减乘除一算,算出来老大媳妇是吃鸭子吃得最多的。在中秋节之前,鸭毛还没长全的时候,徐月便第一个到婆婆那里捉了鸭子。徐月在屋里做啤酒鸭、可乐鸭的时候,其他人还没闻过鸭味呢。

在鸭子这件事上,虽然到底谁占了便宜一直没算清楚,但对于小姑子艾家贝,三个媳妇都觉得没有那么简单。要是她单单只捉了两只鸭子,那么也还容得过。但真的只是两只鸭子的事吗?谁担保她不哄老娘的钱?

顺着这条思路一想,果然就发现了疑点。小姑子前年建房子,到处借钱,娘屋回得勤,哥哥嫂子喊得甜,未必不是婆婆那积蓄都补贴给了她?

大儿子艾家辉被媳妇怂恿不过,向老娘提出来:“您年纪大了,银行的事一概不懂,难保不被人骗了去——已经很多老人家上过当了。”老大的意思是,要老娘把积蓄拿出来,平均分给三个儿子。以后老娘的生活费,就由三个儿子轮流负担。

艾家辉还讲了一件事,说的是一个老人仓猝之间过世了,钱在银行里取不出来,因为银行硬是要老人亲自去取,但老人究竟也不能从棺材里爬起来。

艾婆婆心里“咯噔”一下,她只是老了,又不傻。钱在自己手上,想几时用就几时用,难不成用几个钱还要跟他们讨?自己的堂姐姐,一个月用了四百块钱,儿媳妇还嫌她用多了,哭都没地方哭去。况且老伴临终前交代过她,自己的钱一定得自己管着。

艾婆婆凄然说道:“我又不是拿退休工资的人,每天只有出的,没有进的,哪里还有钱要麻烦银行。”

“爸在世的时候,总该还留着点的。”

艾婆婆伏在八仙桌边吃饭,扒拉半天也没扒几粒到嘴里去。她慢慢说道,老头子走的时候,确实还留着十万块钱给我养老。那时候,你们都商量好了,叫我把那十万块钱先拿出来办了丧事,你们再另外每月给我拿生活费。我到如今也没见着你们的养老钱,我手上还哪里有钱?

艾婆婆不知道儿子是如何回去向媳妇复命的,只知道自己屋里越来越少有人来了,两只猫也跑了一只,剩下一只躁动不安,究竟迟早也会跑掉的。

老头子还活着的时候,艾婆婆和她的老头子是跟着三儿子住的。三儿子成婚最晚,成婚后就一直没有分家。三媳妇认定自己在赡养父母这一方面,比妯娌要做得出色。两个老人吃的用的,伤风感冒,水费电费,都是自己一力承担。这还不算,老人家到底不如年轻人讲卫生,家里塞一堆的油壶矿泉水瓶,到处都是一堆穿又不能穿,扔又不肯扔的衣服,家里总没个干净时候。

岂料大媳妇和二媳听了这样的话,笑掉了大牙。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公公婆婆给她带孩子,做家务,当保姆,公公做工的钱都补贴了他们,怎么有脸说单独赡养了老人?

老三两口子大怒,孩子一向是自己看的,那两个老人懂得带孩子?便闹着要搬出去租房子,免得养了父母一场,还说是占了老父母的便宜。

老两口哪能让儿子媳妇搬呢,便自己搬回了老屋。三个儿子一合计,三儿一女都有大房子,却让老娘一个人住在老屋里,传出去不好听。于是商议每家轮流住一年,从老大家开始。

老两口正收拾物品的时候,徐月特意来说:

“你们跟着我住,我是愿意的。但丑话说在前面,一要讲卫生,天气热的时候,每天都要洗澡;二在屋里要换鞋,不要把外面走的鞋穿到屋里去;三不要随便带人来家里……”

老头子暴跳如雷,把徐月给轰走了,不久便中了风。

老大媳妇说,老人身体好的时候,只顾帮衬老三和女儿,好像只有老三和女儿才是他亲生的。现在也该由老三和女儿来服侍。这话直接导致了一场家庭大战,大家就谁得了好处,谁吃了亏的问题吵得不可开交。

老大媳妇坚持认为自己是最被公婆薄待的那个,自己坐月子的时候,想着要宰那只八九斤的雄鸡来吃,婆婆硬是舍不得,说坐月子的人吃不得雄鸡,骗鬼!我娘家却没有这规矩,谁家媳妇生孩子不吃三五只雄鸡?亏得娘家送了两个土猪肚子过来,要婆婆给我炖了,今天炖三块,明天炖两块,哪一次吃饱过。

还有,三个媳妇的彩礼,自己的是最少的,只有区区六万块。而老三媳妇马洛的彩礼有十八万。自己孩子抓周的时候,就只得过婆婆的一只雄鸡,而其他两个媳妇的孩子满周岁时,都有红包。

这话在其他人听来简直就是拉了一堆狗屎,因为老大媳妇的大孩子是公公婆婆看的,从巴掌大一直看到读一年级。况且时代不同,物价不同,彼时的六万彩礼,比后来的十八万彩礼还值钱。

老大媳妇一点不领这个情,看孩子是看孩子了,但是没有把孩子看好,差点淹死在池塘里,脸上现在还留了疤,袪疤痕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村委会主任来断过家务事,镇里来调解过。终究是三个媳妇谁也没来,儿子们倒是轮着来的,送下汤饭也就走了。便是偶尔坐一坐,只是默然地看着床上的累赘,他们的脸上挂着不得解脱的疲倦。

老头子虽然偏瘫了,头脑并不算十分糊涂,叫艾婆婆给他拿瓶农药来。艾婆婆哭道:“你要是做这样的事,你叫你儿子怎么做人?叫别人说他们把自己的父亲逼死了?”

老头子气鼓鼓的,没几个月便把自己气死了。

转眼进了腊月,家家户户熏腊肉、打糍粑、做猪血丸子,热热闹闹地准备过年了。艾婆婆心下踌躇不定,不知道儿子会不会来接她去过年?跟不跟儿子过年无所谓,就是怕左右邻居笑话没人接她过年。

艾婆婆装作置办东西,在二儿子家的批发部门口转了两转。二儿子看见他,说:“妈,您就跟我们过年?”

艾婆婆偷偷去看媳妇,媳妇正跟人说笑,似乎没有听见丈夫这边说话。艾婆婆知趣,极力拒绝了儿子的邀请。

等艾婆婆去得远了,二儿子埋怨媳妇不搭腔,至少也做做样子。媳妇冷笑道:“这是吃餐饭,过个年的事吗?你妈在我们家过年,那你们家的那些外甥侄子,那些堂兄老表,是不是就要到我家来给你妈拜年?来拜年是不是就要给人打发红包,这红包谁出?是不是要煮茶备饭?是不是要打发人情?这些东西谁出?我想,依你们家那些人的脾气,不但不会说我花费钱米,反而会说我落了好处,受了客人的人情。我不如趁早别背这个锅。”

艾婆婆最终还是一个人过年,大儿子来喊过,三儿子也来喊过,女儿也来接过。艾婆婆都没有去,他们嘴上虽然这么喊,但艾婆婆晓得他们心里有顾虑,别惹得他们家庭不和。他们已经来接过她,艾婆婆要的面子都有了。除夕夜里,除了冷清一点儿,也没有别的坏处。

初一,女儿女婿来拜年,三个儿子媳妇也来拜年,一屋子的孙子孙女外甥,艾婆婆笑在脸上,愁在心里。大媳妇三个孩子,二媳妇一个孩子,三媳妇一对双生子,还有两个外甥,这红包该怎么封?

这事艾婆婆是有教训的,三媳妇一对双生子周岁生日的时候,她封了四百二十块钱的红包。三媳妇给退了回来。慌得艾婆婆赶紧询问儿子是哪里出了差错。原来二媳妇的孩子周岁的时候,艾婆婆封了四百二十元,三媳妇有两个孩子,觉得应该有两个四百二十。三媳妇传话说:“我生的是女儿,不如人家的男孩子,不配要那钱。”艾婆婆气得直哭,她向她的老堂姐哭诉:“二媳妇是按户算的,三媳妇是数着孩子算的,我怎么做都是错。”

艾婆婆向女儿讨主意,女儿说:“噫,你这么大年纪,自己牙缝里省两个油盐钱,干嘛还要给小辈封红包?你依我的话,他们的东西你多少受点,其余的返回给他们,那些牛奶饮料你受了也没用,再把你的鸭子各家打发一只就行了。”

主意固然好,偏偏事情节外生枝,几个大孩子小孩子不知是不是受了大人的怂恿,齐刷刷地到奶奶跟前讨要红包。当奶奶的尴尬的一边慌不迭地往房里走,一边说“早就备下了。”

女儿艾家贝心里直骂这些当嫂子的老奸巨猾,全没心肝,又恨着当哥的不知道心疼老娘。她不敢发作,但是也做不到喜笑颜开,脸上的红一阵白一阵。

艾家贝扭头走进灶屋,见老娘按着一块牛肉在切,盆子盘子碟子遍地摊开,便恨恨地说:“房里那么多人,就不晓得帮一下手,做就你一个人做,吃就十多个人吃——搞个火锅就算了,要不然你盘子碟子要舞到什么时候去?”

好巧不巧,徐月要去上厕所,上厕所就要经过灶屋。她听得艾家贝的话,眉眼倒竖,“一个小姑子,回来就赶着做家婆。这个不好那个不对。你要是当自己是客人,你就该闭上你那两块;你要是当自己不是客人,就该烧火劈柴。”

艾婆婆连忙劝架,劝这个被这个骂,劝那个被那个骂,里外不是人,一个头两个大。

老二媳妇和老三媳妇也加入了战争:“一年到头,我给你们姓艾的养儿育女,当牛作马,大年初一来拜年,还要怪我没有给你煮茶做饭吗?”

男人们一下子劝几句,一下子帮自己媳妇说几句,一下子替自己辩几句,拉拉杂杂,越发把陈年旧事都扯了出来。马洛的衣袖不知怎么拂倒了半瓶可乐,污了大媳妇的棉袄。大媳妇不相信这是无心之失,索性掀翻了桌子,红红绿绿洒了一地汤水。吵闹声惊得四邻打破大年初一不串门的规矩,陆续都围了拢来,把各人拉开。拉是拉开了,女儿是哭哭啼啼走的,媳妇们是骂骂咧咧走的,儿子们是阴着脸走的,女婿是满脸晦气走的。

艾婆婆向在县城上班的人打听养老院要多少钱,别人告诉她,贵一点的每个月要三千元。艾婆婆算了算,恐怕活得太久,那么自己的钱就不够住。等到动不了的时候再去养老院,那时候估计也不需要住多久了,手里的钱该够了吧。

艾婆婆最后并没有住到养老院去。老房子虽然老,但是红砖挺结实,冬暖夏凉,缺点就是阴气重了点。有一年她在园子里种菜的时候,被一块小石头绊倒了,爬不起来,同村的人撞见了,赶紧喊了她的儿子抬她进屋。艾婆婆疼得直叫唤,叫儿子去一百多里的地方,寻个会接断骨的草药郎中。待郎中到屋里的时候,艾婆婆已经穿了三层寿衣,身子凉透了。桌上搁着一个封给郎中的红包。原来,艾婆婆被子底下一直藏了药。她把所有的人打发走,便吃了那药,没有拖累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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