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活来的微信
有的娃爸娃妈,以为微信他(她)的微信是死的,废了的。因为说什么都不回复啊。说娃没做作业呢,没回;说娃今天还没来呢,没回;说娃今天弄伤了同学呢,没回。反正就是说啥都不回。
可是我退伙食费的时候,她是秒收的。
再后来,她的抖音上说:有的老师,没有给他送礼,就说我的孩子这不好那不好。
原来她那么生气、怀疑、凌乱。原来她在心里设置了勒索与反勒索,进攻与反抗的战场。原来一直是她在忍耐。
对比她受的这些罪,我觉得我是有福之人,我一直过得这么安宁。
迟 到
霏霏每天都迟到,是每一天。
叫她站着嘛,也就站着;叫她抄课文嘛,也就抄着;和她说道理吗,也就听着。平静、淡定、贞静。
据那帮不仗义的家伙们反映,霏霏从一年级就开始坚持迟到了。班主任换了几个,没有哪个老师能改变她。
我联系她爸爸,她爸爸慢慢腾腾地说,她是这样的缓性子。我感觉到,似乎这个爸爸也是缓性子。
进一步联想,缓性子的爸爸生了个缓性子的孩子,缓性子的基因制造了缓性子的家庭教育。
“那您叫她早点起床啊?”
“喊不起的,老师。”
真是个尊重孩子天性的家长呢。只是,大概他没有想过要尊重老师和同学的,没想要尊重学校纪律的,没想要尊重社会规则的。
学不会的量角
连着三天,每个中午我都教他量角。我是教语文的,原不该狗拿耗子,但数学老师哽咽着说,教不会他量角。
我不信这么狠,我叫他过来,我来教。
三角形端端正正画在纸上的时候,他是会量的。如果这只角跑到一个五角形的上面去了,他便茫然无措了。一个角的度数从左边数起还是从右边数起,要看他觉得哪边顺眼。
他妈妈坚信他试卷上的5分,是因为懒,只是因为懒。——因为每一个手机游戏他都能无师自通,他幼儿园都能得一百分。
我坚信他试卷上的5分,决不是因为懒,至少根本原因不是因为懒。玩游戏的智商不等于学数学的智商,就像音乐上的智商不能等美术上的智商。
基于“只有不会教的老师,没有教不会的学生”这一原则,我承认自己无能罢。
送你戒尺的人
她说:老师,请你严管,打得骂得。
看起来,她那么通情达理,那么豁达敞亮。看起来,她是案板上柔顺可亲的面,决不会是一块硌人的骨头。
不过,后来她就不敞亮了。她歇斯底里,獠牙森森,直欲取人首级,不是取一人,是取侵害方和纵容侵害方的所有人。她说她儿子的手被抓成这样了。
感谢世界上有监控这个东西。事实是她儿子撩拨生事,打翻了女孩子的饭盒。女孩子骂,她儿子追。跑到逃无可逃处,女孩子反手一抓,留下指印。三个浅浅的指印并不足以酿成惨案。
可是她怎么能相信儿子是挑衅生事的人呢,一定是之前有更深的原因,更曲折的剧情。
这世界上有一个规律:在所有的母亲那里,都设定了自己的孩子是受害者。
再后来,她还是豁达敞亮的,她说请老师严管,打得骂得。
上梁和下梁
“痛吗?”
“痛!”张子牧扭着脖子,痛苦到脸都扭曲。
可是,明明他刚刚在教室里都是活蹦乱跳啊。我们这几个当老师的面面相觑。但不通顺的事情必须当成通顺的事情来做,这是当老师的职业修养。
这已经是张子牧第四次表演疼痛了。大概马平家里要是不掏一笔钱出来,他就会根据剧情需要痛下去。
当然是马平有错在先的,马平掐了张子牧的喉咙,持续三秒后放开。张子牧用手表电话搬取救兵。
照X光,开药,涂的药,吃的药——把医生折腾烦了,叫他们回去,还有真的病人在等着。
白天是说脖子痛的,晚上说是肚子痛。第二天,说到哪里就哪里痛。一个六年级的孩子,能配合得这么好,表情这么到位,我都不好意思叫他孩子了。
格 局
一个学生玩弓箭,自称后羿,意外擦伤了另一个学生的脖子。是皮外伤,但是见红了。
被伤了的这边家长说,不要赔,就几十块钱。
伤了人的这边家长,买了水果和牛奶。
事情竟然这么简洁明快!一块石头落地,一团乌云散开。至少在这一瞬间,我不抱怨这当班主任的命运。
写什么
“老师,我不知道日记写什么?”
“给你出个主意,就写你今天上学路上看到了什么吧?”
这个三年级的小朋友摸摸头,说:“老师,我啥也没看见。”
“怎么可能呢,比如说,卖包子的,卖油条的,卖点心的,他们的表情和动作,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写。”
“老师,我只看到有开车的。”
“哦,那就写车吧,各种各样的车,有的像什么,有的像什么,是什么颜色,你想到要拥有一部什么样的车,将来要去哪里,蛮好写的。”
“老师,车子一开就过去了,我看不清楚。”
“那你就写车子的速度吧,有的像箭一样蹿过去了,有的慢慢腾腾的,像在等待什么,有的很小心,因为很多学生走在马路上,可以这样写,对吧?”
“老师,路上还有很多人。”
“那我们只写开车这个内容好吧,把这个作为重点来写,不能东一下西一下的。要不然,写人也可以带一两句。”
“可是走路的比开车的还多。”
“好吧,就写走路的吧,高的,矮的,瘦的,胖的,有老师,有农民,有上班的,写下他们的外貌特点和神情。”
“老师,那边玻璃窗上有一只蜜蜂。”
“不许管闲事,写你的作文。”
"老师,它飞不出去!"
"不一许一管一闲一事"
“老师,我也不记得有什么人了,我怕迟到,没看清楚。”
我忽然想起那个老掉牙的句子“你唤不醒装睡的人”,同样的,你也帮不到一个不想写作文的人。
贩 卖
每一次向家长推送APP的时候,就觉自己是卖面膜那个女人,使劲地夸赞这个产品会如何惠及生活和命运。
“辛苦了!”我说。
“辛苦了!”家长说。
我们彼此体谅。卖的认真,买的也认真,尽管这个产品,我们都没有真正用过。
道 德
有时候他还是客气的,但只是偶尔客气。
“我给孩子五块钱买包子。”
“给我孩子十块钱买文具盒。”
“给我孩子六块钱买粉。”
这是他大多数时候的语气。我给他的孩子现金,他再用微信转给我,有时候他还忘记给我了。
起初我以为是偶尔,后来发现这是日常。他不放心给钱给孩子,就让我每天给孩子钱。这三次五次不是麻烦,时间长了总是叫人厌烦的,我不是一个道德高尚的人。
而他觉得,如果这样的事情也不做,就不配为人师表。我觉得他更不高尚。
骨子里的恶
确认四周没人,他用石头划路边的车。
学生抬着菜走过来,他忽然朝菜桶里啐一口水,然后迅速跑开。
一个孩子在路上躺着,他路过时从孩子的身上踩过去。
他偷偷地把人家的语文书丢到垃圾桶里,用垃圾盖起来,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
他把同学做发的作业撕掉,然后交上去。
一个女孩子被欺负,他赶上去帮着连踹三脚。
……
他母亲说,他是一个多么聪明又善良的孩子。——但是,世界上有该死的监控。
来源:隆回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楚木湘魂
编辑:周 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