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阿嚏——”
大比赛似的, 虎娃和他杀猪卖的爹, 喷嚏打个不停。 这个蹲下身子, 张开嘴苦着脸“放” 一炮, 那个弯下腰, 紧接住又“轰” 一声, 震得大山上陈老伯家屋檐下的鸟雀都飞了, 栏里的猪也停住鼾声,一个翻身,四脚落地,站了起来。
要早走到陈老伯这屋里, 虎娃和他爹就不会淋成落汤鸡。 可高山野岭, 上坡下坳, 只有小路裤带子一样系在山的身上, 除了树, 还是树, 各种各样, 松树、 杉树、 枫树……哪有地方躲雨?伞带是带了, 可在响成一片, 乱成一团, 浪一样汹涌的雨中, 弱小如蘑菇似的没什么用。 父子俩只好硬着头皮顶着大雨赶路。
刚才明明是好端端的天, 火烧烧的太阳晒得鸡蛋熟。 可夏天山里的天气硬是张娃娃脸, 喊变就变。 山顶团起黑云, 电光一闪, 雷声一轰, “哗哗” 的雨, 像被一个大力士抽一鞭就赶了来, 比风还快。 虎娃和他爹, 前一阵热得汗流汗滴, 这会儿, 浸在深井水里一样, 身子打颤颤,筛糠一般抖……
陈老伯认识虎娃和他爹, 知道他们是上山来收购猪的。 似蛇有蛇路, 鼠有鼠路, 虎娃爹干买猪杀猪这一行, 对周围山岭上人家喂猪的条数、大小常打听着, 心里自然多少有个底。 所以, 上山来一趟,不会落空,总能买到猪。
这些年来, 镇上人和城里人一样, 吃东西讲口味, 土生土长的鸡、 鸭、 鱼, 煮熟食喂出来的本地猪, 不但好卖, 还价钱高。 加上山里人纯,好买东西, 不会怎么熬价, 说多少钱大体不吃亏就算了。
虎娃从读小学五年级开始, 只要放假, 就帮他爹上山赶猪。 现在, 读到初中八年级了, 一放假, 仍去帮忙。 虎娃在家还放了一条牛, 几只羊, 扒柴、 割草, 什么活都干。 这样, 其他同学在校寄宿, 他便只能早去晚归。 好在家离学校只有三四里路。 同学们早晚自习做作业、 读书, 他就见缝插针, 利用午休或自习课等时间完成。 并且, 他放牛、 放羊的时候, 大声读书, 其乐无穷。 他特别喜欢七年级下册《语文》 教材上那篇《地毯下的尘土》 , 文章写穷人家的小姑娘米妮, 在好心的小矮人们家中, 认真做事, 诚实做人的故事。 虎娃常在山坡绿地, 伴着牛羊, 情不自禁地背诵:
……不久, 小矮人们回家来了。 房子里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他们什么也没说。 米妮也没有再想毯子下面的灰尘这回事。 直到她上了床, 看到星星透过窗户, 向她眨着眼, 她这才想起了地毯下的尘土, 因为她好像听到星星们在说 “那位小姑娘,诚实又善良。”
…… “地毯下的尘土! 地毯下的尘土! ”米妮心里的那个小小的声音在说。 她再也忍不住了, 便拿起扫帚, 开始扫地毯下的尘土。 可是,哦, 地毯下躺着十二块闪闪发光的金币, 就像月亮一样圆润、闪亮!……
他每次背诵, 总是津津有味, 仿佛一股清泉注入心中。 尽管干活很累, 尽管别人说他十三岁多了个子还像谷箩矮趴趴的, 但虎娃自己很快乐。
然而, 他爹爱发脾气, 动不动就骂他懒得屙痢泄血, 蛇钻屁眼, 只晓得消五谷, 只配给勤快人提鞋……眼鼓鼓瞪着他, 凶凶的光让他又怕又难受。每到这个时候,他才陷入深深的苦恼。
这样, 他在爹眼中, 是手板上的粑粑, 要圆就圆, 要扁就扁。 于是, 他与爹老亲近不起来。确切地说,就是不喜欢他爹。
也难怪,虎娃爹做的事也实在让他反感。猜猜, 他爹夏天卖剩的肉放哪儿? 一般的人为防肉热臭放在冰箱里。 他家没这个玩艺。 放哪儿呢? 放在大尿桶里, 第二天去卖时, 再从尿中拿出来, 用清水洗洗。 这还能吃么? 虎娃不敢作声, 只在心里想。 然而怪, 过夜的肉还是又鲜又光彩。但虎娃一想起便作呕。
他爹就这样名堂多。 再拿理发来说, 他爹只剃光头, 说可省一半钱。 有一次, 在个剃头铺,剃头匠在他头上剃一会, 他便起身伸脑壳往外看一看, 人家按都按不住。 见看了几回, 剃头匠问, 为么个要老起身向外看。 他作鼓正经, 粗声大气说: “看刀快得很, 这哪是剃头, 明明是锯头呢。 我怕没命回去, 看有没有熟人过路, 好带个口讯。”剃头匠哭笑不得,哪还好收他的钱。
这事人家作笑料传, 弄得虎娃抬不起头。 但虎娃也知道他爹一件好笑又好气的事, 只不会对人说。
虎娃有个大伯, 做木材生意, 为人大方, 出门常有人请吃请喝。 虎娃爹很羡慕, 便特意问原因。 结果告诉他是要敬好祖先……虎娃爹信以为真, 连忙煮好大鱼大肉, 用钵钵装好, 放在神龛前的凳上。 他跪伏在地, 念叨着列祖列宗, 个个来吃。 然后逐一念祖先名字, 念着念着, 卡了壳, 记不起祖先大名了, 连唤着“廖、 廖、 廖”这个姓, 想回忆出名字来。 谁知, 家里那只立在他旁边的大黑狗, 听“廖” 个不断, 和平时唤它的声音相同, 误以为唤它。 便一口 叨住钵里的肉, 跑了, 气得虎娃爹追好远也没追上。 虎娃暗地里笑得肚子都疼了。
他大伯知道了, 说连祖先也不会敬, 还是我来教。 等准备好后, 大伯来了, 虎娃爹专心专意站在一旁。 只见插好香, 烧上钱纸, 跪在神龛前, 说: “祖公祖婆, 保佑门里出, 门里进。 ”念一阵了, 还是这句话。 虎娃爹忍不住, 问: “为什么老‘门里出, 门里进’ ? ” 这下子, 虎娃大伯正色说: “看你小气得要命, 别人喝你一口水像喝一滴血, 会有人请你么? 不门里出, 会有门里进!”
虎娃爹哑口无言。
这样,难怪虎娃不喜欢他爹。
山中的雨, 来得快, 去得也快。 不一会, 又是艳阳高照, 蝉儿声声。 屋檐角躲起来的蜘蛛,雨一停就爬了出来, 忙着织网, 细细的丝儿, 从屁股里源源不断地抽出来……
陈老伯也是才从山背后的燕子岩回来。 他是去给一个遭毒蛇咬的人换草药。 不过, 早几步进屋, 没淋到雨。 当他看到雨中钻出来浑身滴水的虎娃和他爹, 忙迎上去, 说: “快进屋, 来得好,来得好,我正要卖猪呢。”
可虎娃和他爹被淋坏了, 忙着打喷嚏, 哪有空来谈猪的事。 他俩鼻涕、 口水到了一堆, 发烧咳嗽起来。 不用说, 一热一冷, 生病了。 但陈老伯一点也不慌, 他要老伴去找姜, 自己忙拿来几大把干稻草, 放在灶边, 要他们快来烤草火。 陈老伯扎一束草扔到灶膛里, 抓过火柴一划, 点燃了。 火苗闪了闪, “扑” 地一跳, 腾起熊熊火焰。 陈老伯令虎娃和他爹脱光上衣, 坐到火膛前, 先烤一阵后背, 再烤正面。 这样, 换过来换过去, 反反复复。 陈老伯在一旁添草烧火, 红红的火光, 把他古铜色的脸膛和银白色的须发照得亮亮的, 浑浊的老眼也光闪闪的。 虎娃和他爹开始烤时, 头上、 身上热汽腾腾, 不一会雨水烤干, 全身发烫, 冒出了毛毛汗。 火仍熊熊燃烧。此时, 陈老伯站在虎娃和他爹之间, 左右伸出粗粗的大手, 同时在虎娃和他爹的胸口上、 后背上又扫又揉……陈老伯脸上、 头上汗水直流, 好像他自 己淋了一场大雨。 烤一阵又烤一阵, 慢慢地, 虎娃和他爹舒服了。 然而, 陈老伯不放心, 他要老伴架上铁锅, 煎防寒散热的姜汤给他们喝。
虎娃一头汗晶晶的, 不时抬手用衣袖擦擦。
他清楚记得去年帮爹赶猪时在这路过。 因喝多了冷水, 他肚子疼得厉害。 当时, 老伯见了, 拿出只打米的竹筒, 点一张纸扔在里面, 把竹筒按在他肚脐眼的肚皮上。 就这样给他连拔两次火罐,过一会, 肚子就不疼了。 虎娃赶着猪, 轻快地回到了家。
这一回,又搭帮陈老伯,虎娃心里暖暖的。别看陈老伯八十多岁了, 腰不弯背不驼, 高高大大, 像七十来岁的样子。 仿佛面前就是有只虎或一个野猪, 他也能对付。 他靠作田、 喂猪、养牛, 把儿子和女儿送进了大学。 那时候一毕业, 就分了好工作。 陈老伯高兴得眉开眼笑, 工夫越做越有劲。 到现在还做个不停, 作二亩田,喂三头猪, 种不少庄稼……虎娃看着陈老伯, 钦佩极了。他那一股子劲好像让虎娃也大长力气。
山风悠悠吹来, 树动, 草动, 柴叶子动, 不动的是山弯里陈老伯的木屋。 这木屋的里里外外, 整整洁洁。 在灶屋窗下, 有一口小井, 二三个红鲤鱼, 空中游一样来来去去。 对门小河水潺潺地流, 似一首歌在唱个不停。 屋边松树林墨绿墨绿, 黄黄的松球和松毛针叶在风中落满了坡。老鼠瓜藤漫满沟谷, 绿生生的叶蓬蓬勃勃, 正波一样起伏涌动, 好像里面躲着很多顽皮娃娃在捉迷藏。趁着爹独个去屋后的猪栏那边时, 虎娃跑到屋前禾坪上来了。 他看着看着, 好像自己不是上山来赶猪的, 而是来欣赏风景的。 他连吸鼻子,嗅着充满青草气、 花香气的空气, 沐着清爽的风,笑了……
虎娃爹回到陈老伯的灶屋, 抓起只碗, 在井里舀了点水喝。 陈老伯刚收拾好烧稻草烧出的一大堆灰, 见了虎娃爹, 用手拍打拍打身上落的一层灰,便要带他去看猪。虎娃跟了过去。
屋背后, 三间瓦屋猪栏, 大大小小三条猪。两条小些的猪睡在各自栏里的草窝中打鼾。 而那条大猪却站在栏中,不安地喘着粗气儿。
陈老伯领着在栏外往里看, 见有点不对劲,陈老伯连忙抽开木门栓, “吱呀” 一声打开了猪栏门。
大猪胖滚滚的, 全身干干净净, 毛色油亮。少说也上了二百斤。 可它站着不动, 只喘粗气老伯。
“不好, 这一热一冷的天, 猪发瘟了。 ” 虎娃爹着急说。
“早上喂食好好的, 没苗头呀。 这会儿成这样了, 唉, 可能得了急症。 ” 陈老伯跨进栏里,摸了 又摸猪身子, 接着说: “ 可没发烧呀,怪。”
“如今, 什么怪病没有。 一下子五号病, 一下子禽流感, 传得又快又广。 唉——” 虎娃爹痛惜地说。
虎娃在一旁, 为陈老伯着急, 他老人家辛辛苦苦, 砍猪草刀把儿都摩细了, 喂猪食食盆把都提烂了,结果这样……
猪栏边一片沉默,只有大猪粗粗的喘气声。
“我看, 这猪的病拖不得, 趁刚发作, 快处理掉,要等死了,一钱不值。”虎娃爹建议。
“唉, 本还不想卖的, 正是猪吃饱食长膘的时候。 是我到山那边张老倌家给他换蛇药, 知道他送儿子上大学借了一屁股债。 哪知毕业快一年了, 连个工作都没找到, 别说寄钱回家还账, 过年都没路费回来。 眼下, 别人要急着用钱, 逼着他还账呢……” 叹一口气, 陈老伯又说: “我想卖了猪, 把钱给他去救救急。 看我这大年纪了,东西也吃不了多少, 崽女也不用管, 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虎娃听着,跟着叹了口气。
“是这样呀, 那我快把这猪买了去。 老伯,你出个价吧。”虎娃爹细细的眼睛转了转,说。
陈老伯左打量右打量大猪, 念叨着: “二百来斤是有的, 估毛的按时价九块七一斤, 要两仟来块钱。 ” 一会喃喃, 一会默想, 陈老伯抬起头, 果断地说: “老熟人, 不讲多话, 猪成这个样子了,我让点,一千八百块钱。”
“一千六百块钱, 怎样? 我担着风险, 要是路上死了, 我要背时蚀大本。 ” 虎娃爹脸上苦巴巴,在吞苦药一样难受。
“这猪才发作,只有点苗头,保证没事!”
“好, 我吃点亏, 一千七百块钱, 好么? ”虎娃爹下决心说。
“好, 算了。 靠以后喂个再大的。 ” 陈老伯点点头,大气地答应了。
虎娃爹如释重担, 忙交了钱, 走进猪栏, 便赶起猪来。 大猪四脚张开, 铁钉一样钉在地上,瞪着眼, 喘着粗气, 一动也不动。 虎娃爹将绳子扎在猪的一只前脚上, 要虎娃在栏外拖, 他自个在栏里连推带赶,好不容易把猪弄了出来。
陈老伯在前面引路, 口不停地唤着猪, 猪一路走着。 雨后的青山更加青翠, 很多鸟在远远近近的树林里叫。 一阵阵山风拂来, 虎娃看见送到山坡上的陈老伯, 树一样立着, 他下巴上的胡子直飘……
虎娃他爹跟在猪后, 沿着下山的路, 走过了一道道弯。 他精瘦精瘦的脸上直乐。 虎娃在猪前面牵着绳子,闷闷地走。
猪一路气喘喘的。 要下坡了 , 虎娃松开绳子, 任猪慢慢自个儿走。 突然, “轰” 一声, 猪打了个大喷嚏, 一团卫生纸从猪的鼻孔里喷出来。
虎娃愣住了, 盯着他爹, 久久地。 猛然, 不知哪来的勇气, 他脚一跺, 不管三七二十一, 抓
起绳子,拉着猪,掉转头,向来的路上走去……
( 选自 儿童小 说集《挑磨石 的孩子》 , 获2009年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
来源:隆回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陈静
编辑:马美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