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鸟从头顶掠过,一道弯一个冲退往身后。上坡下岭,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弯弯山路,大蟒蛇一样溜来蹿去。终于,走进了大山怀抱,走到了横跨小河的老石拱桥上。再沿山走上去二三里,就是我梦中也想念的外婆家。
外婆家在一个叫五锣的地方。大山怀里的小田塅,分布着五座像铜锣的圆形小山。不用说,大家一下就明白地名来历。五锣十八弯,进口肖家弯,挨着龙家弯,以下廖家弯、庙边弯、阳家弯、书家弯、唐家弯、凤形弯、卢基弯、毛冲弯、井冲弯、棕柏树弯、竹山弯、毛弯……卢基弯有座二三进的老屋大院落,长征时贺龙将军在这指挥“鸭田战斗”。
我打小就从这大院门口经过,上距此地不远的井冲弯外婆家。井冲弯里井水多,任天怎么干旱都不怕。井水中蹦跳着虾子,游着密密麻麻的细鱼崽,还藏有爱张牙舞爪的螃蟹。
本来,这儿离我家只有四十余里路,可在我小时候要一步一步走,觉得好远好远,要走大半天呢。一年到头也就正月拜年才去一趟,心里好兴奋,又可见到外婆啦——
母亲三十多岁才怀上我,此时,父亲已四十岁了,大家原以为母亲不会有生养了。外婆着急母亲的身子,寻医问药,逢初一十五,她老人家敬菩萨,拜送子观音。还不顾年迈,虔诚地到大山上的寺庙拜佛,鞋子磨破一双又一双……这样,因我出生得晚,老一辈中我唯一见过的只有外婆。至于外公和我祖父母,爷爷奶奶,都没见过。那时候,又没留下相片,连模样身高全不知道。自然,只有外婆的形象在我心间活灵灵的,犹如黑夜中亮晃晃的灯。
一
母亲说我没长大时,是坐父亲挑的箩筐去井冲弯拜年的。我却总对自己第一次走路去的印象特别深。父亲挑着担,我跟在后头,兴冲冲的。走十多里路,见到一个水库,宽宽的水面飘着淡淡的雾,灵巧的水鸭飞的飞,潜水的潜水。父亲说这叫李家坊,是我们的老家,后来因为修水库,我们搬到了司门前,梦中他还在这干活儿呢。再往前,到了洞下,父亲指着路那边的青砖大屋,告诉说这是我们陈氏祠堂。
我一 一听着,上一道坡,过一道弯,就问:“到外婆家还有多远?”
“在前面,还要走。”父亲说。后来我又问,他又跟我讲不远了,走过几个弯就到。可走呀走,脚都酸了,还没有到。幸好,父亲遇到熟人,人家热情搬出凳子,连忙喊坐,还送上热茶水,并端出花生、瓜子之类。他们见我小小年纪能自己走,大大夸奖一番。我很受鼓舞,又挺胸上路。
小路弯来绕去,山上满是松树、杉树,翠绿间杂着声声鸟鸣。走着走着,把我双腿都走痛了,脚步越来越沉,越来越慢。好一阵,我以为到了,可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道大坡,一眼望去,见不到顶儿,心掉进了井水中,不由得直发凉。石板一块高过一块。父亲走在前头,我缓缓地在后边挪动。父亲见隔远了,停下来,大声催促我。好不容易到了岭上,看到一座很大的老茶亭。我一屁股坐在亭边长长的老木凳上。周边茅草微微摆动。谷底水声接连不断。块块光滑的石板,沿山铺下去,不知多少人走过。父亲说这叫和树坳,是一条上云贵的古道,先前茶亭有供茶水的,有卖酒的。我随父亲像下梯子一样,好久好久,才到山脚。举头回望,我看不清老茶亭,也看不清高高的石板路……
终于来到五锣小田塅,圆圆的山,一座,两座……在天底下,排列组合。这五面大铜锣,等谁去敲响呢?一条小河,玉带似的从田塅飘过。水哗哗而来,平缓处,翠生生的水草,一丛一丛,是大鱼小鱼的天堂。迈上一座高高的老拱桥,父亲放下担子,长长地吐口气,和我坐在桥边的长石头上,说:“这下真不远了,一上去就到。”我抬头望去,小路跨过山溪,伸向大山中的又一个弯……鸡叫、狗咬,终于到了外婆屋边。我一蹦三尺高。随即,我投入迎接的外婆怀中,她拉着我的手,左瞧右看……
后来,我每一次来外婆家,一走上小石拱桥,心就不急了。这儿离外婆家真的不远。于是坐下来,好好歇歇脚,听流水唱歌,看沿河茅草杆上马尾巴一样的荻花摇呀晃呀……
二
真如一阵风刮过,小路上走来走去的那个小孩,不知被刮到哪去了。刮来的却是一个长了胡子、白了头发的我。
外婆在我十二岁那年离开了,葬在屋上头一里路远的地方。随着年纪的增长,我对外婆的思念,像傍晚悄悄降临的暮色愈来愈浓……
曾听母亲说过去自己在娘家时,五锣小塅里有家富户请人来做媒,要母亲嫁去做媳妇。外婆和外公一样的心思,对媒人说:“一头糠,一头米,配不起。”不愿攀高门。直到后来,外婆看中了我的父亲人好,不打牌,不沾烟酒,只劳动。于是,十七岁时母亲就嫁给了父亲。
1965年11月,母亲生下我,外婆欢天喜地,办了不少礼来贺喜,不分白天黑夜侍候母亲做月子。我刚满月,水库动了工,只得搬家。母亲看到抬床的,搬桌子的,拆屋的……抱着我哭了。外婆一见,说:“崽,搬到新地方样样好,人也发财也发,要欢喜,快莫哭。”外婆去世后,我到井冲弯给小舅舅一家拜年,总要去她老人家坟前,恭恭敬敬磕头。每到这时,我总情不自禁想起与外婆相处的情形,心酸酸的,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
我十岁的时候,弟弟出生了。在弟弟一岁时,家里打发我独个去井冲弯接外婆过来帮忙。
我一个人走到外婆家叫她,回来的时候,外婆便拄着棍,喘着气在前面走。我在后头,下坡时,看着她高大的身子一步步矮下去,扎着髻的满头白发闯入眼帘。到了小石拱桥上,我们坐下歇歇。进井冲弯有两条路,一条过溪沿山而上,一条穿过层层梯田,再上个小坡转弯而进。到小石拱桥这儿,两条路汇成一条,活像个大大的“人”字。尤其,站在桥对面的坡上,只见青山之中,蓝天之下,那不知多少年了的水田、小河、石拱桥,连连扯扯,成为一幅好看的画。对我,这却不只是路,是河,是桥,也不只是画,而是淌着无限情感的海……
一路上,我和外婆慢慢走。在平路要好点,上和树坳大坡时,外婆喘得厉害,走几脚,站一站。她身上似压了担子,腿上如绑了石头,缓缓地,一步一步上去。我看到外婆脚有点打颤,忙伸手去扶。她摆摆手,说:“我个崽,你走你的,我没事。”坡上了一半,外婆喘得更厉害。路边菜地有几个人,菜花中飞着蝴蝶和蜜蜂。一位六十来岁的奶奶喊:“卓奶奶,到哪去?歇一歇啰。”外婆站住了,说去司门前帮忙带外孙。那人热情问候,还送我们两根刚摘的嫩黄瓜。后来我知道了,木匠手艺远近有名的外公名张生卓,所以被喊成“卓奶奶”。
外婆被接来我家后,日里夜里忙。扫地时,外婆左手抱着弟弟,右手握扫帚,弯着腰,一下一下扫。弟弟尿了裤子,她把小小一团肉翻过来放在双腿上,细心擦洗,换好裤,垫好布尿片。弟弟要睡了,她抱在怀里,轻拍他的背。等放上床,她忙砍猪草,烧灶火做饭。闲空时,对我讲给红军送柴、送草药的故事,还讲孝道的故事,告诉我不孝的人要遭雷打,还讲对人要好,心善……
外婆住到过了年才回去。年夜里,我陪她坐在灶门前,旺旺的火照着外婆脸上一道道皱纹,照着外婆一根根银白的头发,还有她那一双慈爱的眼睛。我拉着外婆粗糙的手,靠着她的肩,情不自禁嗅了嗅她打着髻的头发,有股好一段时间没洗了的油质汗味。这个味儿,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三
我又长了一岁,十二岁了,脚劲儿更大了。我去给外婆拜年,长长的路,高高的坡,全然不怕。我一个人不快不慢地走着,到岔路口,一点儿不惶恐,不再像以前要左顾右看,对比好一阵才迈步;到了阴森森的林荫道,没见到人影,心也不再“怦怦”跳,不会像受惊的小鹿慌慌逃蹿了。我肩上背着鼓鼓的袋子,一直背到外婆家,也不怎么难受……
回来那天,外婆煮了六个大鸡蛋放进我口袋中,还装了不少糯米糍粑与甜津津的干红薯皮。她一手提着口袋儿,一手拉着我的小手,满脸庄重,送我上路。
我要拿过沉甸甸的口袋,外婆摇摇头,说:“你还有很远的路,让外婆帮着提提。”她慢慢走,只见口袋在她两手之间换来换去。早些年,她一口气可以端着一大盆猪食送进猪栏,现在不行了。我心疼地夺过口袋。外婆朝我笑,脸皱巴巴的,如绽开的菊花。
她跟在我身后。我们沿山而下。她一步一停,小心翼翼踏下一块又一块石板。我要外婆回去,外婆没听见一样,还是送。
转过一弯又一弯,下了一坡又一坡。小路直朝没有尽头的远方延伸。外婆默默的,眼睛一眨一眨,直看着我,像看不够,又似要看个够。我瞧着外婆,停下了脚步。不知为什么,我那无忧无虑的心,霎时成了一池被吹皱的水。
外婆的眼睛有点呆滞、茫然,但有一种天然的柔光,像阳光一样,让寒风中的我一点也不冷。她那眼光,又像长长的绳子,要把我紧紧儿捆住不放。
外婆把手抚在我肩上,说:“要听爸妈的话,要好好读书,要对弟弟好。”她停住了,喘口气,接着道:“千万要时时小心,走路莫走边边,上树莫上尖尖……”
我连连点头。在浩大的天地间,在明净的山水中,我一一记住了外婆的话。这话,是所有人的外婆都想说,都会说的。
外婆还不放心,轻轻摸了摸我的脸,吩咐我莫忘了。说着说着,她不作声了,用树枝丫般的指头理着我的头发。脸上依稀两行泪水。
我心头一热,喊声“外婆”,如小狗钻进了她的怀里。外婆轻拍着我的后背,和带我弟弟哄他睡觉时的动作一样。她喃喃道:“唉,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我们又往前走。快过小溪了,前面到两条路汇成“人”字的小拱桥了。我不忍心外婆再送我,心想走快点,好让外婆不送得太远。我边加快步子,边回头说:“外婆您回去吧,我走了”。
我扭头回望一次又一次,喊外婆回去。外婆眼看跟不上我了,急迈几步,楞一下,才树一样立住。她连喊路上好好走……
外婆站在坡上,眼巴巴望着我远去。
想不到,就在这年深秋,外婆就随满山飘落的黄叶去了。
四
后来,一条公路通到了外婆老屋的旁边,正从小石拱桥对面的坡上经过。我不用走小路去外婆家给舅舅拜年了。每次开车去,个把小时便到。往往,车到坡上,赫然看到“人”字小路,看到石拱小桥,心都要酸一阵。我那时候多么傻,分手时一个劲往前冲,不会等着依依相送的外婆,再慢慢地走呀走。我多么懊悔,痴痴望着,望着外婆与我分别时站着的山坡。那一次,一送三四里,是外婆唯一一次送我送得最远的。可我不知道,这是外婆最后一次送我,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外婆。
时光飞逝,岁月的痕迹处处可见。外婆家一百多年的老木屋破损了,菜园篱笆门边只有手指儿大的杉树高入了云天,屋边刀把一样的倒瓜藤已有粗碗口大了,上面的狼牙刺又老又硬。眨眼,小舅舅去世了十来年,屋前坡下的鱼塘以及老水井,全淤塞了。这次,小舅妈过世,我去悼念,数着厅屋顶上一百多年来留下的十六个燕子窝痕迹,默然无语。上一代的亲人一个一个走了。后代们工作的工作,迁居的迁居,只剩下一座空空的老木屋了,还能在风雨中挺立多久?按照老古话说“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四代了”的现象,我置身在这个亲切地方,无限惆怅涌上心头。
我趁空当时候,一个人步履沉重,去走一趟多年未走了的和树坳大坡和外婆当年最后送我下山的小路,一幕幕,像放电影。我在小石拱桥旁边的长方形石头上坐下来,仿佛外婆也仍陪我坐着,父亲也仍陪我坐着。然而,外婆早已不在,九十岁的父亲也在两年前去世了。亲人曾经来去的身影,在小石拱桥上,在山道上,在井冲弯浮现。我缓慢地走着,想象外婆当年送走我后回家时的心情,想象她上坡气喘喘的神态。我又来到了外婆的坟前,恭恭敬敬跪下叩头。我撩开茅草,一笔一画,抄下石碑上刻着的外婆生辰与殁日时间,呆望着无边的天空茫茫的山……
来源:隆回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陈静
编辑:杨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