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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云峰丨龙会吟:修座自己的楼房

来源:隆回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龙会吟 编辑:周 颖 2024-05-14 16:4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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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家轩听人说,他老家那座楼房的窗玻璃,被人打碎好几块了。

容家轩的老家在野月岭。在野月岭这个地方,容家轩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村里人还没完全解决温饱时,他已成了有名的富裕户,第一个在这偏远的山寨里竖起了四层高的钢筋水泥楼房。竖起了楼房又不住,一家人都跑到城里去办公司,在城里置起了更豪华的住宅。据说还不止一处。山寨里这座楼房,就空空地戳在那里,任虫蛀鼠咬,风雨侵蚀。有人劝容家轩把楼房卖了,反正他们也不会回乡下住了。容家轩不肯卖,说房屋是家族的根基,房屋在根基就在,永世永代都不能卖。

老憨就叹气,说,房多的没人住,人多的住鸡窝。

老憨和容家轩是一个村子的人。两家的屋隔着一道沟,一道看起来很窄走起来却要大半天的山沟沟。老憨家就一间土砖屋,窄得像个鸡窝。他家人口多,除了他和妻子,还有两个儿子:大狗和二狗。一家四口人住在一间土砖屋里,真的就像挤在鸡窝里。在鸡窝似的土砖屋里憋得久了,老憨就时常站在屋廊下,望着容家轩家的楼房摇头:浪费了一座好楼房哩,自己要是能住进那样的楼房,就是死也甘心了

有一次老憨正对着那座楼房发感慨,看见几个小孩朝楼房的窗玻璃扔石头。你们吃饱饭没事干了?拿石头打人家的窗玻璃,真不像话。老憨大声喊着,可那几个小孩根本不怕他,仍旧比赛着谁的石头扔得准。老憨生气了,吼叫着要去逮那些小孩。等他跑到沟对面,那几个小孩已经跑了,只有已没了玻璃的窗户朝他哭丧着脸。老憨就想,要告诉家轩才行,不然,房子被人搞坏了,家轩还不知道。老憨就托人捎信给家轩,说他老家楼房的窗玻璃被人打碎了。

听到楼房玻璃被打碎了的消息,容家轩立刻乘着自己的小车回到老家。楼房四周长满了野草。开门一看,霉味直扑鼻孔。房子要住人啊,不住人潮气就重,潮气重了就会倒塌。得找户人家住着才行。容家轩心里想着,目光游到了沟对面。老憨家那间又矮又窄的土砖屋,也从沟对面游进了他的视野。

他的嘴角不禁掠过了一丝笑容。老憨一家四口人住在一间土砖屋里,摊铺的地方都没有,如果让他们搬到红砖楼房里来住,他们一定会乐死。老憨为人诚实,他住进来,就会忠实地守好楼房,小孩就不敢用石头打窗玻璃了,楼房也不会发霉朽烂。容家轩打手机征求妻子的意见,妻子自然十分赞成。容家轩就跑到沟对面,对老憨说,我那座搂房给你们住。

老憨没反应过来,他没听清容家轩对他说些什么话。等他听清楚容家轩说些什么时,他脸上的神情就显得有点不知所措。他不相信这么好的事会落到他的头上。看到容家轩一脸认真的表情,才知道容家轩说的不是假话,一颗心就兴奋得乱跳,差点晕过去,问容家轩,你是说把你家的楼房给我们住?

容家轩说,是的,你们一家四口人住在这间破屋里,太挤了。

老憨仍然有点怀疑,问,你不会白给我们住吧,要不要我们出房租费?

容家轩拍着老憨的肩膀,说,放心,我不要你们一分钱。

那,你让我们住多少年?

你们愿意住多少年就住多少年。

你们要是回来住呢?

我们还会回来住吗?

容家轩朗声大笑,这一笑把老憨笑得心花怒放。老憨就看见四月的阳光在空中灿烂地跳跃,闪闪烁烁的全是幸福。他把这幸福的喜讯告诉老婆彩珍。彩珍瘸着一条腿走向门口,远远望着沟那边容家轩家的红砖楼房,望得两眼发酸了,站得两腿发麻了,才缓缓地摇了摇头,说,我不去住。

你说什么?老憨吃了一惊。

彩珍扬起眉毛,说,不是自己的房屋,住着没意思。

彩珍最终还是搬到容家轩家的红砖楼房里去住了。去住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她犟不过老憨,而是因为那一夜的情景使她改变了自己的主意。老憨家里只有一张床,一家四口都挤在这张床上。老憨和彩珍都还只有四十多岁,隔三差五就要亲热一回。那夜两口子正在加班,不小心把大狗二狗弄醒了。两兄弟听见床在嘎吱嘎吱地摇晃,以为发生了地震,吓得从床上翻起来,四只眼睛就看见了赤身露体纠缠在一起的爹和娘。从窗外淌进来的月光,把两位大人的动作照得十分夸张,羞得老憨和彩珍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就在那一刻,彩珍妥协了,答应搬到容家轩家的红砖楼房里去。

从沟这边搬到了沟那边,从自家狭窄的土砖屋里,搬到了容家轩的红砖楼房里,大狗二狗像两只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儿,在四层高的楼房里满世界地飞来飞去。那雪白的墙壁,那亮得能照见人影的油漆大门,都新鲜得他们一惊一乍地叫。

彩珍也高兴了。她高兴的是一家四口人不要再挤在一张床上。容家轩屋里床多,一间房一张,旧被子也多,全都给了他们。彩珍让大狗二狗睡一间房,她和老憨睡一间房,夜里把门一关,她和老憨哪怕搞得天翻地覆,也不会惊醒两个小孩。

使他们感到不适的是屋里霉味实在太重。老憨把所有的门窗打开,让新鲜空气满楼流通,三天之后屋里的空气才少了些异味。老憨又花了几天工夫,把蛛网打扫干净,把鼠洞牢牢堵死,把房前屋后的野草拔得一根不剩,又在房里房外撒了一层石灰消毒,整座楼房就生动起来。

老憨得意地对彩珍说,这房子比我们的房子强吧?

彩珍说,再强也不是我们自己的。

老憨说,村里人都羡慕我们呢,说这房子名义上不是我们的,实际上就是我们的了,家轩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住。

彩珍的眉毛垂下来,说,反正不是自己的。

老憨奇怪看着彩珍。他发觉彩珍的眼光有点忧郁,一肚子的心思全摆在了脸上。住着不花钱的房子,你还有什么心事呢?你嫌房子不是自己的,你自己有能力修这样的房子吗?老憨想说彩珍几句,又不敢说,说了怕彩珍生气。他只想让彩珍高兴起来。他到集上割了三斤猪肉,买了一只鸭子,回家一锅炖上,美滋滋地喝着酒。大狗二狗也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快活得嗷嗷叫。

彩珍没有高兴,反而很生气,骂,你有万贯家财?舍得这么吃!把钱吃光了,今后还想不想修屋?

老憨并不在意彩珍的斥骂,一边喝酒一边说,有现成的房屋住,还修什么屋。

彩珍骂得更凶,说,人家的屋你能住上一世?

老憨说,怎么不能住上一世,这就跟自己的房子一样。家轩一家都成了城里人,再也不会回山寨里来了,世世代代都不会回来了。

老憨这样说着,脸上的眉毛都乐得飞扬起来。他从懂事起,就没有奢想着要修一座像样的楼房。他害怕那样的奢想,他知道修一座那样的楼房,把他的骨髓榨干了也修不起。既然修不起,他又何必去操那个心?彩珍却不同,从走进老憨那间鸡窝一样的土砖屋起,她就发了狠心,一定要修一座像样的房子。她没日没夜地干,拼死拼活地干,家里的鸡鸭养大了,自己都舍不得吃一只,全都卖了。她嫁给老憨好多年了,孩子都有十来岁了,从没买过一身像样的衣服,穿的还是出嫁时的衣服。她省吃俭穿,日夜辛劳,到头来还是住着那间斜斜欲坠的土砖屋。可是,就在她万分疲惫,一觉醒来后,却突然住进了野月岭最高级的楼房。这真是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

老憨的心态出奇地好了,每天早上起床后,他先要围着楼房转一圈,上上下下,前后左右,视线要把楼房的每个角落都慈爱地抚摸一遍。抚摸得心里舒坦了,就到村里去吹,说住着那样的楼房,感觉就是不同。村里就有人附和,老憨,你真是走狗屎运了,白白捡来一座楼房。老憨就笑,下意识地扯扯衣服。说话人的视线也落到了他的衣服上,又说,老憨,你也该买身好衣服穿了,楼房都有了,你还余着钱干什么?老憨就低头瞅自己身上的衣服,真的就觉得那衣服显得太寒酸,面子上就有点挂不住了,不好意思再在人前吹,灰灰地回到家里。

要买身好衣服的念头,便固执地占据着他的脑子。

彩珍一只脚跛,上山下地不方便,就喂了一头母猪,一年生两窝猪仔,能卖一千多元钱。那天猪仔出槽(满月)了,彩珍要老憨挑到街上去卖。猪仔的价钱不太好,十头猪仔才卖了六百多元钱。老憨不在乎,猪仔脱手后,先去酒店里喝了一顿酒,喝得醉醺醺的,又去逛商店。逛着逛着,不觉来到了一家服装专卖店,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沾满猪粪的仔猪笼子往店门口一搁,东张西望地走进店里。

这件衣服多少钱?他指着一件西装问。

卖衣服的是个漂亮女子,看见老憨,眼里掠过一丝鄙夷的光,那意思是,你这种土里土气的乡下人,还买得起这样高级的衣服。不过,商人的本领使她马上又转换了笑脸,说,四百八,你买吗?

老憨像被烫了一下,连忙缩回手,张开大嘴看着衣服。

那女子的鄙夷又露在了脸上,说,买不起,你问什么?

老憨听见这句话了,只觉得轰的一声,脑壳突然胀成了一个大斗,所有的酒力全都涌向头顶。你以为我没钱?你以为我买不起?老子有的是钱,老子偏要买。他把卖猪仔的钱全都掏出来,用力往柜台上一拍,说,数钱!

那女子立即又换了笑脸,立即就把钱收了,生怕老憨反悔。

老憨真的反悔了,不过不在店里,而是回到村里的时候,那时他看见了自家的房子,准确地说,是看见了容家轩的那座楼房,酒一忽儿就醒过来了,突然想起了买衣服的事,脑壳又马上胀得像斗。天呐,他到底干了什么事啦?他怎么能买这么贵的衣服?他后悔死了,悔得差点吐出血来。可是,后悔也没办法了,那女子说过,衣服买了就不能退。

他硬着头皮走进家。

彩珍问,猪仔全卖了?

老憨点头,全卖了。

彩珍又问,卖了多少钱?

老憨答,六百多块。

彩珍把手伸到老憨面前,拿来。

老憨犹豫着,慢吞吞地拿出钱,只有一百多元。

彩珍十分奇怪,问,怎么只有这一点?

老憨不做声。

彩珍又问,怎么只有这一点?

老憨知道瞒不下去了,只得如实交代,说,我买衣服了,这件衣服四百八。

彩珍好像被雷劈了一下,全身一阵痉挛,看着那件价值四百八的衣服,心疼得肠子都打起了结。你只怕碰到鬼了,你这个败家子。

老憨低声咕噜,买件衣服也败家子?我又没打牌赌博。村里就我们一家穿得最差了。

彩珍骂,你哪点穿得不好,又没露出屁股。

老憨说,好马配好鞍,我们的穿着,要配得上这座楼房。

彩珍的嗓子眼像被噎了一下,两眼直直地瞪着老憨,什么都说不出来,好久好久,才叹出一声长气,说,你以为这座楼房真的是你的了?你就真的想在别人的楼房里住一辈子?

老憨看着彩珍,只见彩珍眼里有两点泪光闪闪烁烁,就要掉下来。

一连几天,彩珍眼里的泪光都在闪闪烁烁,从天亮闪到天黑,又从天黑闪到天亮,闪得老憨心都乱了,心里老在嘀咕,这瘸婆娘,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憨终于明白了,彩珍不是心疼他四百八十元钱买了一件衣服,而是担心住容家轩的楼房住不长久。容家轩虽然说了他们愿住多久就住多久,可是,形势是不断变化的,人的思想也是不断变化的,宪法都有修改的时候,何况空口说出的话。万一容家轩变卦了,他们一家又得回去住那鸡窝似的土砖屋。彩珍的担心不无道理啊,必须想个办法,防止容家轩变卦。老憨的眉头紧锁起来,他要思考出一个对策来。

终于有一天,老憨的眉头舒展了,闪烁在他眼里的,是一种激动,一种兴奋,一种运筹帷幄的胸有成竹。他想出办法来了,他有了不让容家轩变卦的万全之策。他给县电视台提供了一个新闻线索:民营企业家容家轩扶贫帮困献爱心,把自己家里四层高的钢筋水泥楼房捐赠给贫困农民老憨。他想,电视台这样一宣传,容家轩就不好意思把楼房收回去了。

过了几天,野月岭来了一帮记者,是县电视台的,手里提着摄像机。记者问老憨,你那天打电话给我们,说容总把红砖楼房无偿捐赠给你们,你能详细谈谈捐赠的情况吗?

彩珍正在奇怪,记者们怎么会来采访他们呢?听记者这么一问,心里突然明白了,是老憨搞的名堂,老憨想造出一个舆论,容家轩把楼房捐赠给他们家了,容家轩的楼房已经是他们家的了。没出息,不要脸!彩珍在心里骂着老憨,接过记者的话头,反问记者,你们知道吗,家轩为什么要把他的房子让给我们住?

记者们还没反应过来,老憨却抢着说,家轩心地善良,见我们房子太窄,才把房子送给给我们。家轩是个好人,你们要好好宣扬这样的好典型。

彩珍瞪了老憨一眼,说,你懂个屁。家轩是为了让我们给他守屋,才让给我们住的。

你怎么乱说?老憨瞪她。

记者们也都瞪大眼睛望着她。

记者们的吃惊使彩珍十分得意,她觉得自己给记者们提供了一条爆炸性的新闻,其轰动效应绝对不会亚于一次大地震。不是我乱说,是家轩有这样的意图。

家轩不会有这样的意图。老憨坚决否认。

你要是晓得家轩的意图,你也不叫老憨了。彩珍气恼地戳了一下老憨的脑壳,看着记者们,说,房子长久不住人,缺少烟火气,就容易发霉朽烂。我们没住进来时,屋里又潮又湿,门窗都发了霉。才住进来几天,屋里就干干爽爽,门窗都放光了。家轩名义上是把房子让给我们住,实际上是要我们给他守房子。

老憨听彩珍噼里啪啦地说着,心里也在噼里啪啦地打鼓。他觉得妻子说得有点道理,又觉得妻子说没有道理。房子是要住人,住了人屋里才有生气,才不容易朽烂。但家轩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把房子让给他们住的。家轩是打心底同情他们。他娘,你不要乱说家轩。老憨阻止彩珍。

我哪里乱说人家,我又没对别人说,我只是对记者说,对记者要实话实说,你们说是不是?彩珍看着记者们。记者们笑了笑,问老憨,你住在这样的红砖楼房里,有什么感想?老憨憨厚地笑了一下,说,我的感想是住在这样的房子里真舒服。记者们都笑起来,没再问什么,在屋里屋外拍了一气,要走。

彩珍忙叫住他们,说,你们还没问我的感想呢。

记者们只好站住,问,你有什么感想?

彩珍说,我的感想是住着别人的房子没意思,我要修一座自己的楼房。

修一座自己的楼房?记者们有点惊讶,又问老憨,你有这样的打算吗?

老憨搔着脑壳,说,莫信她的话,我们这样的人家,哪里修得起楼房。

记者们走了以后,彩珍戳着老憨的鼻子,把老憨骂得狗血淋头。你就这么没有志气,你就在人家的屋里住一世?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电视台到底播没播这个节目,老憨和彩珍都不知道,他们家里没有电视机。没有看到节目,老憨心里老不踏实,担心电视台的节目把彩珍的话播出来,惹得容家轩不高兴,楼房不给他们住了。彩珍心里也不踏实,她担心节目播出来,真的造成了舆论,达到了老憨的目的,老憨就更没有进取心了,一心只想住现成的楼房,一世都翻不了身。她想去找容家轩,要容家轩对老憨说,楼房他会收回去的,要老憨死了住一辈子的心。想想也不妥,容家轩不会那么说的,他内心里就是希望老憨一家给他们守房子。那么,只有激怒容家轩,让容家轩生气,主动把房子收回去。彩珍有了主意。

一天,彩珍对老憨说,老憨,你去找容家轩,让他按月给我们付工钱。

老憨十分奇怪,问,什么工钱?

彩珍说,守屋费。

老憨更加奇怪,又问,什么守屋费?

彩珍说,我们给容家轩守屋。要向他收守屋费。

仿佛有一串霹雳,擦着老憨的头顶滚过,惊得老憨差点跌坐在地,嘴唇抖抖索索,好一阵才抖出一句话来。你这是什么话,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彩珍反唇相讥,我为什么不能说出这种话?现在都讲有偿服务,我们不能白白给家轩守屋。你不去找他,我去找他要。

你是开玩笑吧?老憨瞪着两眼。

鬼才跟你开玩笑。彩珍也把两眼一瞪。

彩珍真的不是开玩笑,她说到就要做到。她向懂行的人打听,给人守工棚一月有多少报酬。被问的人都感到奇怪,说,你问这些干什么,老憨是不是也想外出守工棚?彩珍说是,老憨老呆在家里不是条路。被问的人又说,老憨舍得出去吗?你们房子都有了,老憨只怕不想受打工的罪了。彩珍说,他不出去,我用牛梢条打也要把他打出去。被问的人笑了,就详细地告诉她,守工棚也有个区别,看你守的是哪样的工棚,一般一个月七八百元工资。问了几个人,她心里有了底,就筹划着和容家轩好好谈判一次。

清明到了,容家轩从城里回家乡挂青。他每年都要回家乡挂青。虽然远离了农村,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根,所以哪怕房子空着没用,他也不肯卖掉老家的楼房。挂过青后,他又去看自家的楼房,看到楼房因为有老憨一家人住着,处处荡出生机,不再像过去那样死气沉沉,他心里十分高兴。

彩珍也十分高兴。终于有了实施他的计划的机会。她笑容满面地给容家轩倒上一杯白开水。这白开水是她专为容家轩烧的。他们没有喝开水的习惯,他们只喝生水,大冬天也是如此。给容家轩烧上一杯开水,已是一种最高的礼遇。容家轩真诚地说了声谢谢,见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便由衷地夸赞说,你们真会过日子。

老憨憨厚地笑着,用舌尖舔着嘴唇。

彩珍马上抓住机会,用夸张的表情对容家轩说,家轩老弟,为了收拾这房子,我和你老憨哥费了大力气。

噢,噢,辛苦你们了。容家轩附和着,喝了一口白开水。老憨的脸色变了,他预感到彩珍下面会说出什么话来,连忙向彩珍使眼色。彩珍没有注意老憨的表情,也许是注意到了,却故意装作没看见,按着早已筹划好的思路说下去。她说,家轩,我们刚搬进来时,屋里简直看不得,又潮又湿,砖墙都滴出水来。再不住人,迟早要倒塌。我和你老憨哥没日没夜地干,扫蛛网,除杂草,擦玻璃,填鼠洞,忙得撒尿都没时间,我这条瘸腿都短了半截。彩珍拍着瘸腿,真的比那条好腿短了半截。

你们辛苦了。容家轩又说。如果当初我一到城里去,就让你们搬进来住,你们也不会这么辛苦了。他的话里露出一种歉意。

辛苦什么,我们白白住着你的房子,还说辛苦,我真想钻地缝了。老憨说着,只觉得自己欠了容家轩的情。彩珍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心里骂他,你在这里多什么嘴,这样的话是你说的?但又不好讲出来,只好用话暗示他,莫只顾说话,快去准备钣菜

容家轩说,不用,不用,我一会就走。

听说容家轩就要走,彩珍急了,好不容易等到家轩回来,话还没说完,怎么能走。得抓紧时间把话说完。她不再转弯抹角,直截了当地对容家轩说,家轩老弟,我们给你守房子,你是不是给我们开点工钱。

啊……?容家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老憨却气得脸都红了。这臭娘们,真的说出这话来了,也不嫌害臊,真是不要脸。他瞪彩珍,彩珍不理睬他,只死死地盯着容家轩,观察容家轩的反应。见容家轩一脸茫然,以为容家轩没听清,于是提高了声音,说,家轩老弟,钱多钱少我无所谓,但你总得给我们开一点。现在干什么都要付报酬,我们不能给你白守房子。

容家轩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了,但只不自然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沉静,这沉静使彩珍有点失望。彩珍嫂子,你的话我会好好考虑的。他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走出门。出了门又回过头叫老憨。老憨,你出来一下。

彩珍望着容家轩的背影,心想,他会对老憨说什么呢?会不会要我们搬出去?

老憨跟了出去,出门时瞪了彩珍一眼。

容家轩从衣袋里掏出一叠钱,递给老憨,说,我知道你家里困难,这些钱你们拿去用。

老憨坚辞不收,说,家轩,大人不计小人过,你别听她的鬼话。

容家轩说,你放心,我不会计较彩珍嫂子的话。房子,你们只管住下去。我还是那句话,你们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我们反正不会回来住了。

老憨捏着钱回到屋里,彩珍看见他手里的那叠钱,脑子里只觉得一阵晕眩,忍不住歇斯底里地叫起来,谁要你收他的钱?你一世没得钱看见过?去,去,把钱退给家轩。

老憨惊讶地瞪着彩珍,说,你有神经病吧,一会儿问人家要钱,一会儿又要我把钱退回去,你是不是疯了?

彩珍吼,你才疯了,你才有神经病!你的脑子怎么这样笨?你这个没志气的家伙。

村里人都知道彩珍向容家轩要钱的事了,都在背后戳彩珍的背,连彩珍的父母都说彩珍不要脸,白白住着人家四层高的楼房,还问人家要报酬,世上哪有这样的人。彩珍,做人要知恩图报,人家见你穷,怜悯你,才把一座那么气派的楼房给你们住,你怎么这样不知好歹。幸亏容家轩大度,要是换了别人,早就把你们赶出去了。父母教训彩珍。

听了父母的话,彩珍的眼泪簌簌地流下来,流成了两条小溪。爹娘啊,你们生的女儿,你们也不了解?也以为我真的是向容家轩收守屋费?不,你们的女儿还没有下贱到这一步。我只是想激怒容家轩,不让我们住他的楼房,断了老憨的懒汉梦。让老憨明白,再穷,也不要乞求别人的怜悯,不要在别人的恩赐下生活。既然大家都戳我的背,说我们白白住着容家轩的房子,那我就不住了,我们又不是没有屋!她对老憨说,我们搬回去!

老憨不搬回去。这楼房比起他家的土砖屋,不知强几百倍。从糠箩里跳到米箩里了,为什么又要跳到糠箩里去!大狗二狗也不肯搬回去。在这里他们两兄弟可以睡一间房,在老屋里他们又要和父母挤在一张床上。大狗挺着小胸膛说,我不想再看你和爹光着身子贴在一起。二狗马上呼应,我们也不想看。

彩珍的眼泪刷地滚了下来,滚得悲愤,滚得凄然,滚得肝肠欲断。爷爷崽崽都这么没出息,爷爷崽崽都没有半点志气。住着别人的房子也像住着天堂。你们世世代代就只有住别人的房子了!你们都在这里住吧,你们都死在这屋里!我一个人搬出去!我去外面打工,挣一座房子回来给你们看!

彩珍出走了,瘸着一条腿走出了这个家。她要实现她的誓言,挣一座房子回来给大家看。老憨急得要死,担心彩珍在外面出事。一个瘸腿女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你到哪里去打工?哪个老板要你!打工,打工,到时只怕连人都给打发了。他想去外面找彩珍,又不知道彩珍去了哪里。急得没办法,只好跑到村长家里给容家轩打电话,请容家轩帮忙找彩珍。

一个星期后,容家轩给老憨捎来信,告诉他不要担心,彩珍找到了,在他的公司里当清洁工。原来彩珍跑了几个地方,每个地方的老板都不要她,嫌她腿瘸,嫌她年纪大。走投无路中,她去找容家轩。她说,家轩老弟,你给我找件事做。

容家轩说,你能做什么?我这里没有你能做的工作。容家轩说的是真话。现在打工的多如牛毛,哪里还有工作给一个瘸子做。

彩珍以为容家轩对她那天的话还抱有成见,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在外面寻找工作的这些日子里,她已经学会了忍耐。她说,家轩老弟,我随便干什么都行,重活脏活我都愿意。

容家轩说,重活脏活也没有,我们公司里还有好多员工没事干呢。

彩珍十分失望,眼光幽幽地盯着容家轩,想忍住不说的话终于没能忍住。她说,家轩,你还在生我的气吧?你是认为我这个人不知好歹,住着你的楼房还问你要守屋费?你怪我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容家轩怔怔地看着彩珍,一时不知道怎样回答彩珍。

彩珍不要他回答,一路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她这时的口才变得格外流利。她说,家轩老弟,实话对你说,你把楼房让给我们住,别人认为我们沾了你的光,我却认为你害了我们,你让我们没有通过任何劳动,就住上了红砖楼房,你使我家老憨失去了进取心,他只想着你们的红砖楼房我们想住多久就能住多久,却没去想要用自己的劳动建一座自己的楼房,你说,你是不是害了我们?

容家轩两眼看着彩珍,脑子里浮现出老憨的面容。他听村里人说,老憨真的很满足了,他真的已没有多少进取心。原先他还和彩珍一条心,慢慢攒钱修房子,现在连这点雄心都没有了,天天只晓得喝酒,喝了酒就绕着那座红砖楼房转来转去地看,仿佛那座楼房真成了他家的。也许,真如彩珍说的,我容家轩害了他们。

彩珍见容家轩不说话,有点悲伤地叹了口气,说,指望老憨是指望不上了,现在只有靠我自己,打工挣钱把房子修起来。

容家轩看着彩珍,问,你出来打工,是想挣钱修屋?

彩珍说,是的,我要用自己挣的钱,建一座自己的楼房。

容家轩又问,你们不到我屋里住了?

彩珍说,在没修好房子以前,老憨会住在你家楼房里的,他舍不得离开你家的楼房。

容家轩把彩珍留下了,安排她当清洁工,每月一千元工资。容家轩算过账,一个月一千元,不吃不穿,一年才一万二,十年才一十二万,除去家里的开支,二十年也修不起一座房子,老憨这一辈子,只怕很难住进自己修的房子了。这样想着,他的心突然受到了强烈震动,为什么同样是人,有些人修几座楼房都轻而易举,而有些人一辈子也修不起一座房子?

但他没有深思。他只是安排好彩珍,又马上给老憨捎信,说彩珍在他那里干得很好,要老憨在家里放心。

老憨却放不下心,把大狗二狗安顿好,就匆匆忙忙去了容家轩的公司。公司很大。公司大院里,正在安装地下设施,挖了一条长长的沟。老憨看见彩珍瘸着一条腿,在沟那边的空坪上打扫卫生。喂!老憨一时跨不过那道沟,就在沟这边喂了一声。

彩珍听见了,扭头向这边望,见是老憨,愣了一下,瘸着一条腿,拖着扫把向这边走来。她的胸膛挺得很高,一瘸一瘸的很有底气。

你还有脸找家轩打工?老憨本想说句带点柔情的话,话一出口却冷硬冷硬

彩珍的话也冷硬冷硬,说,家轩要人打工,我靠打工挣钱,劳动所得,天经地义,什么有脸没脸。

老憨被噎住了。他知道论斗嘴巴,他不是彩珍的对手,只好木木地望着两人之间那道沟。望着望着,他突然觉得,他和彩珍的心,也好像隔着一道沟。

彩珍没有看沟,两眼直直地瞅着老憨,瞅着瞅着就瞅出了柔情,说,你回去吧,带好孩子,耕好田地,我挣足了修房子的钱,就回家竖屋,竖一座自己的楼房。

老憨顺从地点头,点过头又问,房子没修好以前,还住容家轩的楼房里?

彩珍说,随你,反正我不在家里。

老憨就放心地走了,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算,凭彩珍这点打工的钱,二十年后也修不起房子。不修也罢,反正容家轩的楼房不会卖,我们一辈子可以住在那里,大不了世世代代给容家轩守房屋。

容家轩这时正好从他的办公楼出来。看到了这个场面,也听见了这两口子的对话,不觉站在那里,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来源:隆回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龙会吟

编辑:周 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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