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六七岁那阵子,我是“顽主”,而且挺坏,用父亲的话说,“脑后有反骨,不打要造反”。
我是乡下孩子。在远离集镇的小山村,大人们过着单调乏味的日子,我们这些野孩子又怎能耐得住童心的寂寞?每天队里一上工,庄上便是我们的天下了。那时乡下没有幼儿园,小孩子大多要满八岁才上学。我们便以小河为界,分成两派,互相开仗,尽情撒野。
那些年,我们晚上经常看电影《沙家滨》,电影里胖胡司令唱的“老子的队伍……”那句话我觉得有点派头,于是,在我们那些孩子中间,我就做“老子的队伍”的头,全凭二爷从外地带给我的那把打火柴头的涟子枪。这是全村绝无仅有的。美中不足是我的鼻子像鬼子,头像汉奸,眼睛里倒有些“红孩子”或“地下党”的光芒,所以有点不大正宗,但我机灵,而且身先士卒,作战勇敢,有几回我被打得鼻青眼肿甚至“英勇就义”,我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其时,我父亲也做着生产队的头,我便偷了他吹上工的哨子,“嘟嘟”两声便是集合的信号。哨声一响,我手下的那帮童子军,不管在那儿猴着,全一溜烟地跑来,齐刷刷地站成一排穿开裆裤的队伍。我呢,就抹一把鼻涕,提一提裤子,拿着好人司令鬼子司令的混合架势,率领“老子的队伍”东打西杀。我们的武器装备十分落后,无非是木枪、树棍、柳枝弹弓、烂泥、土粒还有棕树籽,杀伤力虽不强,但加上“冲啊”“杀啊”“缴枪不杀”的呼喊,倒有些硝烟弥漫的味道,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战果是双方都打得灰头土脸,“老子的队伍”觉得腻了,便会为害一方。那年月,小小的山村似乎也有割不尽的“资本主义尾巴”,但妇女们照样养鸡,我们就钻鸡窝偷鸡蛋,逢上挑担子卖糖的便用蛋换了“狗屎糖”吃,或者换些钓鱼的钩线。其次是打狗,在这一点上我们却爱憎分明。打狗看主人,乡亲们的狗,“老子的队伍”秋毫无犯,我们打的狗是公社革委会主任家的那条狼狗。主任在镇上像狗一样咬了不少所谓“阶级敌人”,他婆娘也经常放出狗来行凶,我们打的就是它。俗话说:“人怕狠,狗怕恶”,我指挥“老子的队伍”采用“狗进我打”“狗退我扰”的新游击战术,打得那咬人的狗,从此萎萎蔫蔫,再不敢在村上嚣张。有些“业绩”“老子的队伍”赢得了老百姓的称赞。虽然主任的婆娘没少敲我们的家门,但我们人多势众,她只得乖乖地收敛了恶相。
我们也偷胖子的瓜,胖子是外乡人,是队里请来种瓜看瓜的“客师”。但胖子很“坏”,所以,“老子的队伍”经常在月黑风静的夜里偷袭西瓜地。我们从一条河过去,偷了瓜再从这条河过来,神不知鬼不觉。而偶尔有“小兵”行动慢了点,被胖子逮住,就要罚跪到天亮。对此罚处,我们大都习以为常,因而也不怕。
“老子的队伍”纪律严明,曾主动帮队上赶麻雀、拾红薯,或者为老人抬水、扫地。而当我们一一入学以后,“老子的队伍”就不常在外野疯了。不久,“老子的队伍”集体加入了少先队组织,成为真正的“红色”队伍。
年轻时
人常说,女孩喜穿,男孩好吃。而我却相反,虽说从小长在农村,我年轻时却如女孩一样爱穿戴,好打扮。
老家在农村,物质文化落后,交通闭塞。在我的印象中,家乡人穿着都很土。偶尔见一两个城里干部下乡来,瞧他们一身穿得棱是棱,角是角,我好不羡慕。最显眼的是,他们两只裤管正中的直线简直像是木匠师傅用墨线弹出的一样,直极了。于是我脑里生出疑问:怎么这么直?以前似乎听人讲过,城里人裤管直,是他们每天晚上睡觉时压在枕头底下压直的。于是我也悄悄试验起来,晚上睡觉前,把逢年过节才舍得穿的那条浅蓝色卡叽裤极有条理地压在枕头下,然后,屁股落在枕头上至少盘腿坐上半小时。心想,再枕着睡上一晚不直才怪哩!次日早晨穿上一看:还是老样子,皱巴巴的。我心灰极了,想问别人又羞于开口。直到后来穿上料子裤,用上电熨斗,这童年时代的谜才被解开。
以后进县城读高中,眼界开阔了。有时在大街上走,瞧着那些穿着入时的人们从眼前飘过,便觉得自己很寒碜,觉得自己穿着很别扭,但我清楚,我每月的生活费全靠在农村的父母省吃俭用供给,要穿好衣,要想父母多拿钱,是不可能的。于是下决心从有限的生活费中挤,但无论怎么节约,那时要买一身象样的衣服,又有多难啊!人也真怪,当时我自知不能这样做,可就是管不住自己。
记得参加工作后,身边有了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件体面的衣服穿穿。我穿衣服讲档次,有规矩哩,做家务事时穿低档的,上班时穿中档的,会客才穿高档的。而每当回老家,我更注意打扮:笔挺的衣裤,锃亮的皮鞋,衣袋里还忘不了带上一把小梳子和一个小圆镜。本来,老家在农村,又都是乡里乡村的,何必讲究?但那时年轻的我就有那么一种虚荣心和表现欲!每当听到乡亲们品评议论:这小子有出息!我就不知道要高兴多少天。有时候,瞧见村里大人用指头戳着自家的小孩子的头说:你看陈家春小子,哪像你没出息!人家穿是穿,戴是戴的!我的心里就像喝了蜂蜜一样甜……
而今,不管是城市还是乡村,物质生活都普遍提高。即使是在我那从前贫困、闭塞的家乡,人们要讲讲穿戴也是有条件的了。
随着岁月的流逝,年龄的增长,回想自己年轻时一幕幕滑稽的往事,便觉得十分好笑。然而细想一下,我们社会生活中的大多数普通人,即使现在已穿的光鲜,打扮得风度翩翩,又有几个不是从过去的那样一种窘境中走过来的呢?想想昔日的窘迫,或更能体味今天的甘。
来源:隆回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陈甫春
编辑:杨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