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 团 鱼
在我们家乡,团鱼又叫甲鱼。它四脚粗短,顶个圆盖盖,能在岸上爬,会在水里游。
我十来岁的时候,山那边河里的团鱼,多得很。夏天赶早起来,去雾气未消的河湾走走,保证能捡上一两只圆圆肥肥的家伙。
在那河滩沙地、乱石草丛中,一只只背着小硬壳爬行的细团鱼崽,绝对比现在天上飞的鸟还多。
在那偏僻蜿蜒的河道上,一根根粗粗的藤儿,扭成团,缠成堆,伸过来爬过去;豆绿色的流水里,倒映着两岸青青的树木。这少有人来的碧玉深潭、岩缝洞穴,正是团鱼成群栖身繁殖的好地方。
不过,我们那时对这些天然团鱼就如看见田里跳来蹦去的青蛙一样,觉得很平常。
常在晚饭以后,我们几个孩子赤身裸体,在水里摸来摸去。大伙比赛,看谁潜在水里久,捉的团鱼大。
于是,浮上潜下,一个个不甘落后,溅起阵阵浪花,你一只团鱼,我一只团鱼,丢进了鱼篓篓。等到有了四五只,我们便不再捉了,纷纷上岸,互相评比。
一般的团鱼,二三斤一只,硬盖有大人的巴掌大,尖脑壳爱缩在盖里头。把它翻转身,四脚朝天,乱舞乱划,它费老大的力也翻不过来。
对一斤半斤的团鱼,我们从鱼篓里拿出来放在草坪上,逗它们爬来爬去比试一番。然后捉住往深潭一扔,说:“再见,好好长去吧。”我们便一齐心满意足回家了。
不过,捉团鱼的时候,我们十分小心,手是绝不会往石眼里伸的,怕被团鱼咬住。
据说若挨了咬,痛得喊娘喊爷也不会脱,要等天上打雷,团鱼才松口。另外,它和毒蛇是好朋友,日里夜里住一窝。
这样,我每捉一回团鱼,娘便要嘱咐一回安全,听得耳朵起了茧。
因此,我总用长铁钩,代替手往石眼里探。还有,我只在浅水地方捉,从不到深潭里去。
现在觉得,那时的所谓捉团鱼,其实是捡而已。河里这么多,怎不会遇到一些呢?
说实话,我们对团鱼佩服得很。它水里能住,陆上也能住,还耐饿,一到冬天,不吃不喝。真让我们小伙伴们羡慕,心想:我们要可以像它们这样,多好呵。
冬天里,河中没了团鱼的踪影,它们全躲了,仿佛本来就不存在似的。
但水一暖,它们又纷纷出来了,贼似的东躲西藏,爬来爬去。
夏天一到,它们的胆子仿佛长大了,母团鱼大摇大摆,把卵下到河滩沙地里。一个个细卵,在烈日下,不久便变出了一只只小团鱼,四脚忙乱地爬呀爬,跌跌撞撞,争着往水里去。让我们觉得有说不出的神奇。
听我们院子里捉团鱼的老手赵大爷说:“生了蛋的母团鱼,爱和公团鱼住一起,成双成对,一只叠一只,高高地堆在洞穴里,一般有十一二只。最顶层的团鱼背上,便盘着大毒蛇。要捉这叠成堆的团鱼,得探准穴中方位,还得轻手轻脚,从最下边一只团鱼掏起,掏一只,矮一层。这样一只只又肥又大的团鱼捉到了手。但做人,千万莫贪心,不要把团鱼掏尽。否则,惊动毒蛇,命都保不住……”
听得我们眼睁得大大的,心怦怦地跳。但同时,我们似乎明白了些做人的道理……
一次,我们几个伙伴又去捉团鱼,村西的老六在放牛。他说五保户王大爷病了很久,要团鱼补身子。
我们二话没说,连忙动手捉起来,要托他带团鱼去。
可到第二天,我们知道他没把团鱼送到。在路上,老六遇到了村长。村长对这些肥头肥脑的家伙喜欢得很,他说:“你儿子想当兵的事,我记在心上了,到冬天征兵时,带你去乡里走走……”
老六高兴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忙把装有七八只大团鱼的竹篓送到村长家去了……
我们气得嘴嘟嘟,直骂老六不是东西。就下河再给王大爷捉团鱼。幸运极了,不多久,我们的鱼篓里又有了圆圆肥肥的家伙,便纷纷把它们总在一个篓里,大伙亲手给王大爷送去。
捉 泥 鳅
我们乡下,到处是亮晃晃的水田,一丘挨一丘,在山脚,在屋边,在河旁,成三角,呈梯形……其中,肥胖胖、滑溜溜的泥鳅可多啦,捉也捉不完,数也数不清,极像夜空的满天星。
暖风一吹,我和院子里的牛宝等几个伙伴便卷起裤脚下田。泥巴软软,泥巴深深,有的没到大腿根。我们或聚或散,鸟雀似的在田野中来来去去。有时找泥鳅藏身留下的洞眼,伸手摸去,准有。有时到泥浅的田整片儿捉,一双双手小耙耙一样,将泥巴全翻过来。每次,捆在腰上的竹篓儿总是满满,大家心里头也是满满。
竹篓中装满的是泥鳅。心里头装满的是快乐。
当然,我和牛宝他们更爱在雨过天晴的时候下田。风暖暖的,鲜鲜的。虹,彩桥似的架在天际。四处哗哗流水,在唱歌呢;水流波光闪闪,正笑着呢。这时候,走在湿淋淋、滑溜溜的田坎上,赤脚儿吧哒响,大伙儿闹哈哈,纷纷去找田坎下的水坝。找到后,赶忙将流水用泥巴堵住,再将坝上的乱石弄开。妈妈哟,一团团泥鳅,正傻乎乎睡觉一样搅成堆呢。
有一回,我寻到这样一窝子大的,实实在在有一斤多。便高声大叫向伙伴们报信,他们也兴高采烈,纷纷说自己的好消息。尤其是牛宝,咧着大嘴,扬着光头,伸着两个指头晃:“我找到两窝了呢!”声音在蓝天的白云下回荡。大家越捉越有劲。我这时候乐得心“突突”跳,一捧又一捧把泥鳅往竹篓里装。这细滑滑的家伙们,吧着白沫泡泡儿,在闹腾着,手心里一阵阵发痒。我三下二下,就让它乖乖儿在竹篓里了。只有几条小的,趁机溜了。我满不在乎,自言自语:“小家伙,去吧去吧,快快长大……”哪知我刚捉完,大概是太高兴了,起身时忙忙乱乱,一没留神,我滑倒在水田中。身子成了落汤鸡不打紧,爬起来看时,腰间的竹篓空了,泥鳅们高高兴兴地回了老家。一阵水花溅,几团浑水起,转眼钻进泥巴不见了。气得我哟,连连顿脚,哭也不是,骂也不是……
这下子,牛宝朝伙伴们一声喊:“快去,狗宝子摔跤了。”便都笑着跑着,箭似地朝我射来,每个屁股上的竹篓一颠一颠。跑过来后围住我问长问短,帮的帮着脱湿衣,擦的给我擦泥水。当见了我那空了的竹篓篓,这个一捧那个一捧,纷纷把泥鳅送过来。牛宝顾不上擦擦汗,一个劲嚷嚷:“要选大的送,要选大的送……”
天上太阳高高照,四处流水仍在哗哗响,是唱歌还是欢笑?
分 田 水
早些年,我们这里的鱼虾、泥鳅,多得打堆堆。
我便常撅着小屁股,用锄儿在家旁边的田沟里挖泥鳅。
这玩艺,用碗盛着,放在饭锅里蒸熟,那个鲜,那个香呀,啧啧,我越挖越有劲。
一天,前面路边传来吵闹声,愈来愈激烈。我忍不住跑了过去。
原来,是三癞子和大猛子为管田水争起来了。
这下,我有点急了。眼前的两个人,都帮过我。我帮哪一个呢?“你们千万别打架!”我在心里祈求。
我知道大猛子力大如牛。别人砍柴挑120斤足够了,他砍柴,非挑200斤不可。并且在山里不像路的路上走得飞快。我简直疑心他是老虎或猴子变的。
有一回挑柴,他见我在路上走不动了,二话不说,扔下自己的柴担,掏出刀来,在路边柴草中选粗藤条。
我摸不着头脑。哪知,他砍来后,将我的柴捆绑在他的柴上,便给捎回来了。
三癞子虽没大猛子那么大的力气,脑壳上还有不漂亮的那东西。可他心肠好。哪家有针尖大的事,他也会去帮忙。
别人杀猪,他帮着捉脚,别人打豆腐,他帮着推磨……那次我放的一群鸭,跑进大塅中的禾田里去了,要不是他给找出来,不知怎么收场。
可眼下,他们牛牯撞到一起似的,“哞——哞——哞”一般叫着,一般猛斗。
这个说他们生产队的禾正怀孕,旱不得。那个说他们的禾也怀孕了,不能缺水。
两张泥巴点点的黑脸,汗珠直滚;一个劲掀动着嘴,唾沫横飞。
这个骂你把水放大了,另一个骂你把水放多了。争着争着,大猛子一步跨上去,一锄把三癞子这边的水堵了,吼:“我让你管个屁!”
三癞子不示弱又把大猛子那边也堵了。眼看两人要像一对公鸡斗起来。
我急了,顾不上捆在腰间的泥鳅篓,忙冲上去,喊:“莫吵!莫吵!我给你们分!”喘口气,说:“这点事,也打架,丑死了!”
水在沟里缓缓流着。他们倒真听我的,停止争吵,拿上锄头,气呼呼站着,异口同声要我分公正。
我不慌不忙挖来厚草皮,放在出水口,用赤脚踩平踩实。然后我瞄了瞄,便用硬泥巴将水分成两股。
他们紧贴在身旁,瞪大眼睛瞧着。我看两边的水流均匀了,又捡来石块,放在水流进口处。这样,泥巴就不会被冲去,水会一直均匀地流。
燕子在稻田上飞,青蛙在水沟里蹦。一些过路的大人也停下了,耐心地看着我分田水。
末了,我说:“看看,公正不公正?”“这样我就没话讲了。”大猛子拄着锄头说。
三癞子嘿嘿笑,搔搔脑袋,说:“没说的,公正。”
我乐了,嚷道:“大家看,公正多好。”他们频频点头。
我撒开脚丫,又快活地挖我的泥鳅去了。
来源:隆回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王小学
编辑:周 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