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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云峰丨胡小平:传承

来源:隆回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胡小平 编辑:杨晓 2025-01-06 15:5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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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于揉了揉眼睛,伸着脖子往上边地坪里看了看,说看样子是王大贵的情报不准确,给张小虎耍了,张小虎今晚肯定是不会回来了,又说脚都早麻了,动弹不得了,腰也酸了,不是自己的了,是不是回去算了,改天再来。我说再等一等,这么久就等过了,别我们一走,他又回来了,那就错过了机会。小于微弱地一声叹息,说那好吧,听你的,就再等一等,边说边轻轻地捶着腰。

半夜了,依然是那么闷热,没一丝的风。小于头又猛地勾了一下,碰在了土坎上。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额头,吹了吹手上的土屑,朝我笑了笑,抬头望一眼上边的地坪,一屁股坐在地上,悄悄问我,怎么我年纪比他大那么多,一样蹲守了这么久,眼睛都没眨一下,怎么精力就那么好。我浅浅一笑,亮了亮胳膊,再拍了拍胸脯,说我虽然已年近知天命,但确实身强力壮,不比他弱呢。他打量着我,说我天天打了鸡血似的,总有使不完的劲,是不是天天吃了人参燕窝。我笑了笑,说哪会呢,到时候他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点点头,尽管有点茫然。

小于说实在有点渴了,也有点饿了,想在旁边摸根黄瓜来吃。我笑了,说他这“摸”字用得好。可他刚伸手,我就手一抬,“嘘”了一下,指了指地坪上边的路口。他仰头一看,抬腿就要往上爬。我忙一把拉着他,示意等一下,别打草惊蛇。他忙蹲了下来,直到那人左右看了看,闪进了单元楼,才跟着我猫着腰,尾随了上去。

前天早上,我刚在办公室落座,小于就跑了进来,有点委屈又有点无奈地说张小虎简直就是一个无赖,电话要么是关机,要么是通了也不接,要么是找不到人,要么是一见面就舞刀弄棒,一副要拼命的样子,他是没一点办法了,真怕弄出个什么大事来,收不了场,不想再去催收了。我听他详细说了一些有关张小虎的近况及贷款的情况,安慰了他一番,表扬了他几句,末了说没事,不怕,哪天晚上跟他一起去张小虎家蹲守。

今天下午,小于打电话给我,说据可靠消息,今晚张小虎准会回家。我说那好,我一散会就从市里赶回来,晚上一起去蹲守。张小虎的家在城乡结合部一栋六层楼的三楼,楼下是地坪,地坪下边是菜地。市分行开会的主要内容就是不良催收,要在全辖打一场不良催收的攻坚战,还签了军令状。

对那些催收的钉子户,无奈之下信贷员一般会找个线人。小于找的张小虎的线人是他的邻居王大贵。多年前,张小虎和王大贵是在一条街上做生意上的同行。张小虎因偷税漏税补了税,罚了款,又被骗,差点跳楼。就在张小虎又补税又罚款之后不久,王大贵也被查了,同样被补税被罚款。见王大贵也跟自己一样,张小虎心里似乎得到了某种安慰,不再那么消沉。王大贵猜想是张小虎举报了自己,由此对张小虎心怀怨恨。后经人调解,说是误会,两人握手言和。张小虎是不心存芥蒂了,可王大贵心里还是有个结。五年前,两人不约而同地房子都买在了这里,成了邻居,王大贵住五楼。开始两人面子上还有些往来,但随着这两年王大贵生意上老不顺心,一见到张小虎就想起当年又补税又罚款的事,一想起这事就有点生气,一生气就不想见到张小虎,一见到张小虎就恨不得他破了产。张小虎忙着跑运输,总是早出晚归,也压根就没在意王大贵的变化。这样一来,两人自然就疏远了。

一个多月前的一天晚上,小于又上门去找张小虎,不经意在楼下碰到了王大贵,问他认识张小虎不,张小虎在家不。一听小于是银行的,是来找张小虎催收贷款的,王大贵来了兴趣,主动跟他聊了起来,说张小虎这个人是不那么讲义气,也不那么讲诚信的,末了一拍胸脯,说往后一有张小虎回家的消息就立马告诉他。他从王大贵的神态和言语中看出来了,王大贵对张小虎沦落到贷款都要银行上门来催讨,是幸灾乐祸的。小于尽管对王大贵这种行为有点不屑,却又乐于从他那里得到信息,并承诺给他一定的好处。王大贵说他别的什么都不要,就想在银行搞点贷款,能东山再起。小于说这个他可承诺不了,得看情况,如果符合条件,那当然可以,如果不符合条件,那给他一座金山银山也不行,又说当然情况是不断变化的,今天不符合条件,也许明天又符合条件了,今天符合条件的,也许明天又不行了。王大贵点点头,说那他就尽快创造条件,等着早日符合条件的那一天。

十来天前,王大贵看到张小虎在建材市场跟人说着什么,刚闪到一旁给小于打过电话,一回头就不见了张小虎,只好赶紧打电话给小于,叫他别来了,人一下不见了。那天张小虎去讨运费,不但没讨到一分钱,还受了一肚子的气,差点跟人打了起来。

今天中午,王大贵在一家街边小店喝闷酒。上午他跟人谈生意没谈拢,有点心灰意冷。一抬头见张小虎从门前经过,稍一犹豫便起身去了门口,朝外边又是招手又是喊。见是王大贵叫自己喝酒,张小虎心头一热,快步走了过来。

两杯酒一下肚,张小虎话就多了,说他现在是掉在泥滩里了,翻不了身了。看着张小虎黑了瘦了,比自己还惨,王大贵心里莫名地有些畅快,也就一杯又一杯地劝张小虎喝酒。张小虎说他这段时间躲在一个亲戚家里,既怕银行上门催收贷款,也怕别人前来讨债,又说天气热了,晚上得回家拿点衣服。

见张小虎一出店门,王大贵就掏出手机,准备给小于打电话,但一想着张小虎落到这步田地,也是怪可怜的,再想着自己也曾给人催债讨债的那种窝囊和难堪,就将手机往口袋里一塞,一声叹息出门走了。可没走多远,想起对小于的承诺,再一想起心里那个结,王大贵还是给小于打了电话。

就在门要关上的瞬间,我闪电般一只脚跨了进去,同时用肩膀抵住了门。小于忙边要张小虎快放手,别挤坏了我的脚,也别弄坏了门,边踏进一只脚,双手使劲往里推着。对峙了一阵,张小虎猛一放手,害得我和小于都差点扑倒在地。

小于指着退到了墙下的张小虎,有点得意地说今天总算把他堵在家里了,看他还往哪里跑,他要还是不还了贷款,那就拍卖了他的车子,还有这抵押了的房子。张小虎愣了愣,抓了一把椅子,高高举起,喝令我们快点退了出去,否则他就砸过来了,砸了哪可别怪他。我拉开护在我跟前的小于,头一昂,胸一挺,笑着迎了上去。张小虎往窗子那边连连后退,边退边说我们还要往前走,那他就往自己头上砸,砸死算了,反正这日子也过不下去了。我还是往前走,边走边说他尽管砸,用力砸,没谁拦着。他一怔,扔下椅子,爬上窗台,指着我,要我马上退出去,要不他就真往下跳了。我哈哈一笑,说好啊,陪他一起跳。他一下傻了眼,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头一蔫,一声叹息,跳下来,“扑嗵”一跪,飞快地朝我磕了三个头,说我是他爹,真是服了我了,贷款他还,一分不少,但时间就说不准。我上前扶他起来,帮他擦了脸上的泪水,又要小于快去夜宵摊上买些酒菜来。

拎着酒菜的小于刚进门,对门坐着的张小虎一眼看到从楼道上来的王大贵,便硬是把他拖了进来,说虽然住在一个楼里,却是难得碰到一回,正好帮他陪陪客人,又朝我和小于介绍了王大贵,说他们是邻居,也是多年的朋友。听张小虎这么一说,王大贵眼里掠过一丝不安和愧疚,说他刚从外边跟人谈生意回来,没想到运气这么好,碰上了有吃的,还有银行的财神爷。小于和王大贵装着互不认识,又是留电话,又是加微信。

张小虎说他知道贷款是要还的,不想逾期,更不想赖皮不还,也知道贷款逾期了不好,拖着不还更不好,会连累小于,也会连累我,只是祸不单行,自己病了一场,才刚好,一台车又出了事故,不仅伤了别人,司机自己也受了伤,车子还给扣着了。这一来,哪里还有钱来还贷款,可银行催得紧,没办法,只好跟银行扛上了,没想到他横,我更横,他不怕死,我更不怕死。我笑了,说见他举着椅子要砸,又爬上窗台要跳,其实心里也瘆得慌,谁说一点也不害怕,那是假的,而之所以敢那样,那是心里有底,知道他舍不得死,舍不得老婆孩子,而自己催收贷款,那既是天经地义,也是职责所在,就得理直气壮,不能怕这怕那。他揩了揩湿润的眼睛,含着敬意看着我,说见我不怕,他心里就更慌了,举着椅子的手都在抖,坐到窗台上,一身都在哆嗦,还真怕头一晕跌下楼去,只好跳了下来。听张小虎和我这么一说,王大贵脸色变了又变,讪讪一笑,说人世间就是这样,穿皮鞋的怕了穿草鞋的,穿草鞋的怕了打赤脚的,打赤脚的怕了不怕死的,但不怕死也是到了绝路,生无可恋。说着又杯子一搁,拍了张小虎一把,说他还有路可走,没到绝路。我说张小虎不仅有路可走,还路多着呢,宽着呢。张小虎流泪满面,说可他不知道路在哪里。

低着头的王大贵咬了咬嘴唇,抬头看了看小于,举杯跟张小虎一碰,说先自罚一杯,说着脖子一仰,将酒干了。他放下杯子,带着歉意看着张小虎,说对不起,是他给小于打的电话。不等他说完,张小虎手一抬,说不但不怪他,还得感谢他,要不是有他报信,那他现在就不在这里。他看着我和小于,说现在好了,心里反而好受多了,也踏实多了。

我宽慰了张小虎几句,又帮他出主意怎么把被扣的车子拿出来,还说明天去跟一家公司的老板商量,请公司将一部分货运业务交给他,尽快让他走出困境。他一抹泪水,再一拍胸脯,说这贷款他要不全还了,那他是我的崽我的孙。听张小虎这一番表态,王大贵不由得心头一颤,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两年前的一个晚上,我一进家门,妻子就指着摆在地上的一个黑色塑料袋,说有人往门口一放就跑了,她也没看,不知道里边是什么。我稍一想,打开了塑料袋,见里边有两瓶酒两条烟,还有一张纸,写着“我是前天来过你办公室的张小虎,贷款的事还请你多关照,事成后再重谢”。

我想起来了,张小虎前天是来过我办公室,还是小于带过来的,提出了贷款买卡车的需求。我说贷款不是我说了算,有规矩的,如果符合条件,那就是我说不行也不行,如果不符合条件,那就是我说了行也不行。他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等他走了,我要小于好好去了解一下他与贷款相关的情况,特别是他的人品和诚信状况。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塑料袋原封不动地交给小于,请他帮我退给张小虎。小于脸红了一下,我装着没看见,转身就走。

几天后,张小虎来支行签字放款,说我也太那个了,就那么一点小意思,还非要退了回去,弄得他是又尴尬又担心,还以为这贷款是没戏了,去找了别的银行,没想到不仅贷款给了他,还这么快,又说小于也不愧是我的徒弟,不仅做事那么认真,还跟我一样做事干干净净。我说我有“三不”,就是在信贷单位不吃喝玩乐、不收礼品礼金、不索拿卡要,又说俗话说得好,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一旦吃了拿了,那事情就复杂了,不好办了,一旦有情况,那就说不起硬话,使不出硬招了。张小虎嘿嘿笑着,说我也太认真了,太较真了。我说这就得认真好,较真好。在一旁听着的小于点着头,若有所思。

一年后,张小虎还清了原有的贷款,又贷款添了一辆大卡车。来签字放款的那天下午,张小虎说晚上我怎么也得赏个脸,一起去吃个便饭。我稍一想,说行,把小于也叫上。

中途张小虎说去一下卫生间,回来就一脸不高兴,怪我一点也不给他面子,怎么抢先把单买了,会让他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的。我哈哈大笑,说这是我感谢他的,理当我来买单。他愣着了,一脸不解,说明明是他向银行贷款,当然是他来请我吃饭。我说因为他讲诚信,重塑了自己的信誉,开辟了自己的新天地,也给我减少了麻烦,还给我带来了新的业务,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是祝贺他,祝福他,也是激励我,鞭策我。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说真是又服了我了。

在旁边包间吃饭的王大贵端着酒杯过来,说知道我们在这边,特意过来敬我和小于一杯酒。小于说他去王大贵的公司看过两次了,也从多方面了解到了他和公司的详细情况。王大贵愣了愣,说他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失礼了。小于笑了,说他要知道,那就了解不到真实的情况了。我赞赏地朝小于点了点头。小于看着王大贵,说恭喜他,现在他符合贷款的条件,可以申请贷款了。他一笑,说感谢了,现在暂时不要贷款,等需要时再来申请,又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从那天晚上在张小虎家吃了夜宵之后,运气来了,生意顺风顺水了。小于说并不是他运气来了,而是市场回暖了,他又抓住了机遇。我说那是他从那晚的夜宵中受到了启发,自觉地改变了许多。

走到门口的王大贵回过身来,说有个事他一个多月前就知道真相了,几次想跟张小虎说都没说,今天他想当着我和小于的面说出来,哪怕张小虎臭骂他一顿,甚至暴打他一顿他都没意见。张小虎莫名其妙地看着王大贵。

王大贵说半个多月前,他在街上碰到了出狱不久的老陈。老陈一见面就说对不起,当年对他狠了点,又说当年张小虎确实没有举报他,是另有其人。王大贵忙问另有其人是谁。老陈沉默了一会,指了指自己。王大贵也沉默了一会,问老陈知道是谁举报了他不。老陈摇摇头。王大贵也指了指自己。两人指了指对方,哈哈大笑。大笑中,王大贵心中那个结随之消散了,却有了一个新的心结。

拿来一个大酒杯,哗哗地倒上酒,朝张小虎一拱手,再酒杯一端,王大贵说对不起兄弟,这杯酒算是赔罪了。张小虎连忙拉住他,也倒了同样的一杯酒,说当年的事他早就忘记到爪哇国去了,说着就跟王大贵杯子一碰,说一切都在酒中了,说着将酒一口干了。王大贵跟着也干了,却没张小虎那么利索。

张小虎要再敬我和小于的酒,说没有我和小于就没有他的现在,更没有他的未来。王大贵说他不去那边了,就在这边陪我和小于。我说不用,他还是去那边好。王大贵在小于的连推带劝中半推半就地出了门。张小虎朝门口嘟哝了一句,不知他说的什么。

几年后的一天上午,我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听到有人来了,抬头一看,见是小于站在门口,忙招手请他进来,说恭喜他进步了,接替了我当年的岗位。他谦逊地说他的成长和进步多亏了有我那时的言传身教,如今是深深地体会到了当你真正做到了“三不”,那心中自然就安然了,坦然了,自然就能吃能睡,自然就身强力壮了,当你公正无私,清廉正直,那就是贷款有了不良,催收起来也能理直气壮,无所畏惧,又说他现在带的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小姑娘都不错,说我那“三不”非常好,会牢记在心。“三不”得以传承,我由衷地感到高兴和欣慰。

小于刚要走,张小虎笑呵呵地进了门,说他在市里开分公司了,中午请我和小于喝酒。我说喝酒可以,但中午不行,得晚上,也不是他请我,得我请他。他哈哈大笑,说我到市里来了,怎么还是那样。我笑了笑,说就是到了省里也还是那样。小于朝我投来敬佩的目光。我心底一热,望一眼窗外的天空。天空是那么高远,那么明朗。

来源:隆回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胡小平

编辑:杨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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