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我三次到北京。7月初,人民文学出版社工作退休的早春长辈病逝,我第一次去。10月份,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工作退休的大嫂病逝,第二次去。随后,大哥要我陪他小住。于是11月初,我又来住了一个星期。此后,因为疫情,三四年没来北京,本来很熟悉的地铁、公交线路,都有点模糊了。
今年8月,当矗立的北京西站刹那间出现眼前的时候,亲切感顿然而生。这座城市,亲人们在这里工作、生活,我不知来过多少趟。天安门广场、故宫、恭王府、长城、香山、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等等地方,几十年来,不知留下多少足迹。
大嫂、大哥和中央电视台已逝老台长杨伟光先生,同住在万寿路一栋大楼里,紧邻育英学校。这所学校当年是从延安搬来的,中央领导的子女就在这儿读书。1952年,毛泽东主席为学校题词:好好学习。我在北京西站打的的士10多分钟就到了这,熟悉的学校大门,熟悉的街道……街道旁的槐树,似乎又高大了些,行人、车辆在树荫下来往。槐树叶中一簇簇细小精致的花,让我感伤。时间流逝无声,我在这欣赏槐花的情景历历在目。槐花星星点点在枝头闪着。它们虽不如桃花、梅花艳丽,却那么悠然,静静开着,三片洁白的花瓣儿,组成一小朵一小朵的花,精巧极了。它们一批一批,在枝上开放,又从枝上脱落。早晨,地上白白地铺了一层。我捡上小花朵,一边看着小喇叭儿般的模样,一边同大嫂、大哥在槐树下走过。
我在车上要家人先去前面不远大哥住地旁的宾馆,独自提早下了的士,站在育英学校老校门的对面。曾见资料介绍,以前这儿一带是北平守军傅作义将军的兵营。建成学校后,管理很严格。当时,任上海市长的陈毅元帅,到北京开会,抓个时间来育英学校看儿子。就在我对面的老校门口,因在上课,硬是不许进去,让陈老总没有看成儿子。我在这校门前拍过照片,是大嫂拍的。那时候,也是8月,大嫂、大哥带我出去吃饭。我们在人行道上,沿着槐花飘落的街道走着。可现在,我一个人站在这儿。
大嫂姓易,叫易杏英,出生成长于邵阳市。高中就读邵阳二中。1964年7月北京师范大学教育系毕业后,分配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少儿部,成为名牌栏目《小喇叭》的一名编辑。现在四十岁以上的人,特别是住在城镇里的,都有着在《小喇叭》里寻找快乐的童年经历,都记着“哒嗒滴哒嗒滴,小喇叭开始广播啦!”的序曲。《小喇叭》陪伴了几代中国孩子,是孩子们成长的好伙伴,好老师。这个节目也造就了康瑛、董浩、金龟子刘纯燕等一大批优秀的儿童故事家,同时也是冰心等众多知名作家、著名演员的大舞台。后来,大嫂走向领导岗位,带领新时期的《小喇叭》走向了国际舞台,扩宽了少儿广播,为社会教育开辟了新的天地。大嫂依据多年经验和专长,边办广播边著书,在少儿广播教育领域著述颇丰。据统计,有《答学前儿童问》(7册),《世界儿童游戏大全》(3册),《儿童知识大全》《幼儿成才教育问答》《小钢球的故事》《小喇叭》(5册),《小喇叭故事选》(5册)等,到2000年退休时,由她参与主编和撰写的著作达270多万字。但大嫂退而不休,又返聘工作,一直到70多岁。大嫂除担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少儿部主任之外,还任全国少儿广播研究会会长等。工作之余,还受聘担任宋庆龄儿童文学奖等多项活动评委。大嫂在任期间,她不仅领导《小喇叭》获得多项国内国际大奖,也受到党和国家的奖励。1992年获国家颁发的“热爱儿童”先进集体称号。也因为她为中国少儿广播、儿童教育等领域做出的突出贡献,她获得了第七届中国福利会妇幼事业樟树奖,获得了国家级专家称号,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被国务院授予“全国优秀儿童工作者”光荣称号。
其实,我们家庭中对大嫂以上种种工作业绩,都不知道与了解。我是在大嫂去世后,从北京师范大学《师大校友》2020年第三期刊物上的怀念长文里知道的,我原知道的只是大嫂曾代表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来隆回考察过,范竹英副县长陪同到家里;我原知道的只是大嫂1994年在人民大会堂领了樟树奖后,把奖金捐献了;我原知道的只是她想回老家司门前街上住住,办个公益图书室,让左邻右舍附近的孩子们都来读书......
我从育英学校的老校门前,缓步向不远处的大哥住地走。从前,我见过槐树上成双成对的喜鹊。但这次,什么也没有,只有枝头洁白洁白的槐花,十分显眼。这条路,走过好多好多回。每回,大嫂、大哥、我,三个人来来去去。可现在大嫂不在了,大哥年纪大了。我知道,这都是自然现象,但我心中还是充满感伤。一个人静静走,静静怀念,静静哀悼。
那时候,大嫂、大哥找时间,老邀我们来北京相聚,带去各景点游览。我初次来北京时,看到大街上的车,眼都花了,走路过街,大嫂牵着我的手。她带我两次到长安街边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她工作的办公室玩,每次找点书,还有台里的小纪念品给我。她带我去北京动物园,到蛇馆时,她怕蛇,要我一个人去看。长长的大蟒蛇,卷在粗树枝上。各种各样的小蛇,在一个个玻璃下的盒子里。她带我去天坛,在回音壁前玩。带我去为拍《红楼梦》而建的一座大园林。疫情前几年,我连连来北京为编撰“宝庆文库”中《陈早春的文学世界》,我都住在这。但我与大嫂最后一次集体出门是2011年8月,我带老婆与还没结婚的女儿到北京。大嫂、大哥陪我们进人民大会堂,逛前门、大栅栏,在都一处吃特色小吃,在天安门广场拍合影……
在我刚开始来北京的时候,北京景点与公共区域没有现在管理严格。那时可以走上人民英雄纪念碑的台基,手摸碑下的浮雕,可以在天安门广场随便散步,可以靠着天坛回音壁大呼小叫,可以任意上下颐和圆的大石舫……那时游人也少,车也没有这么多。
一次我在北京,大嫂、大哥还住在中国政法大学(现研究生院)后面中央台宿舍大楼17层,上下电梯里有老奶奶专门管理。大嫂要去出一天差(大哥上班),把我托给读高中的儿子。她回来后,当着我问儿子,中午带去吃了什么。我代说吃了宽条粉,还有扎啤。她说怎带去吃这个。我说这好吃。侄儿那时和两三个同学在街上玩,问我吃什么,是我自己选的。我第一次喝了生扎啤酒。大嫂下班后晚上在家,很少闲坐。她做好家务,就坐在写字台前忙。我在她桌上,拿过一本儿童文学大家鲁兵签有“送给易杏英同志指正”的书看,读得津津有味。有个晚上下班,大嫂带回一口袋信,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少儿部的一个征稿大赛。饭桌一撤,她便拆信封选初稿,认真用剪刀剪开信封,抽出稿件一一细读。我也去帮忙,把认为好的递上去。大嫂要我说好的原因。一大堆信拆阅了老半天,她一点也不烦,总耐心地读着。结束时,她担心放信件的沙发扶手缝中遗落来稿,就移开沙发,看了又看才放心。后来,听说全国有60名小朋友获这次比赛大奖,请10名获得一等奖的小朋友,在“六一”儿童节前来到北京,参加人民大会堂举行的颁奖仪式,由中央领导陈慕华、雷洁琼等亲自为获奖小朋友颁证书和奖品。
又一次,在游览了长城后,我们来到十三陵开挖了的皇帝陵墓,家人没有下过陵墓地宫的便下去看看,我和大嫂以前去过,就坐在旁边花坛沿上等。大嫂问我最近读了什么书,最感兴趣的是哪类作品,我一一说了出来。她了解我想练习儿童作品时,说:“在读中多写,在写中多读,多想,多感受生活。”并举出她任宋庆龄儿童文学奖评委评选的作品为例,要大力写出孩子们成长中的真善美,写出不怕苦难,茁壮成长的故事等。到现在,我还一直记着这些,一直记着和大嫂坐在陵墓旁花坛沿上的情景。这可能就是我无意识中下决心朝儿童文学努力的启蒙。
其实大嫂也受过不少苦。那时工资低,住房紧,工作压力大。下过农村,参加劳动锻炼。大哥1964年7月清华大学工程物理系毕业后,分到沈阳原子能研究院去了。当时是极保密的。后来申请调到湘潭。直到1973年底才从湘潭调到中央电视台。大哥说工作证号是A000128,那时台里才128个工作人员。因大哥档案中有“此人可干绝密工作”的签定,后来到毛主席身边服务,直到毛主席逝世才离开。大嫂怀上儿子要生产了时,也不知丈夫到哪去了,急忙中打中央电视台台长的电话。直到后来才知道,大哥当时随毛主席在杭州。
2018年4月尾的一天,我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大嫂打来的电话,邀请去北京参加八十岁生日聚会。大嫂的声音永远那么清亮,充满童声童趣的活力,就像年轻时的美,一直存在。这声音,哪像一位八十余岁的人发出的呵。我因要侍侯年老生病的母亲,去不了北京,要老婆带着五岁的二孙女去。大嫂听了,催促道:“想想办法,一起来呵。这是最后一次了呀。”语气中充满遗憾。我根本没有想到其他的,觉得这次老婆代表去就行了。我想换时间再去北京,便在电话里又说了我的考虑。大嫂见我实在不能去北京,声音低沉了,自言自语,重复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北京大哥大嫂生日的聚会十分隆重,安排得非常好,拍了很多照片,老婆回来后一一对我说了。我听得很高兴,心里祝愿身体一向好的大嫂大哥健康长寿。就在这一年10月23日,我照常没有午休,照常做事。手机响了,是北京侄儿打来的,他告诉我他母亲昨天10月22日凌晨一点去世了,病因是直肠癌扩散。侄儿还在说病况过程,我的心倏地如铁球,沉甸甸的。悲哀从心底升起,我打断侄儿的话。在7月5日,我赶来北京,参加了长辈陈早春先生在八宝山的追悼会。族中亲人也来了不少,他们联系我大哥,要去拜望。大哥回拒了,说在医院不方便。我得知大嫂住院了,有点着急。但想到平时没听说什么大病,加上大嫂老劝我少熬夜,身体为重,还手抄养生知识等寄给我,便想大嫂自己会保重好自己,不可能有危险。这样,在大哥也回拒了我后,就没坚持去医院看望大嫂了。我知道大哥倔时的脾气。但说实在的,当时我像处于黑夜里的陌生之地,十分不安,怅惋、难过潮水般涌来。我没有再联系大哥,一个人住在他楼下旁边的旅店里,无言地去他们常带我吃饭的餐馆,去来回走过的街道,去观赏过的景点。并一个人来到他们住的楼下,伫立着;一个人来到楼这边有儿童翘翘板,有石椅的地方,想着前年我们带大孙女来,大嫂大哥陪着在这玩的情景……
时间真如流水,没有回头,也不会回头。逝去的永远逝去了,但我觉得又没有逝去。我又走在万寿路育英学校的街道上,人来车往,依然如故。槐树挺立,叶儿青翠,花儿洁白。这里,有我的亲人,他们平凡又不平凡地工作过;这里,有我的亲人,他们平凡又不平凡地生活过。微风中,槐花如雨,簌簌地,飘落下来。我弯腰捡起两三朵小巧的槐花,珍爱地放在手心……
来源:隆回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陈静
编辑:杨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