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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云峰丨陈扬桂:新路

来源:隆回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陈扬桂 编辑:周 颖 2025-02-05 11:5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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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大侠杜心五远走云南四川,仗义行侠,扫黑除恶,孤身一人入魔窟,一举打掉土匪窝,击毙了作恶多端的匪酋怪影飞魔李霸羽,恶魔手下的三大金刚,也被大侠战得个两死一伤。

捷报传来,巴蜀武林,川滇镖局,无不拍手称快、额手相庆。

就在杜心五被武林誉为“虎胆大侠”“武林奇秀” 之际,专门除暴安良的杜大侠,却差点儿干了一件大蠢事。

原来杜心五当年辞别师父碧云道长,去镖局干镖师这个行当后,他的那位有着青梅竹马情谊的师妹文倩,却一直不离不弃地随侍在师父身边,一边照应师父生活,一边继续协助师父惩罚那些仗势欺人的奸臣贼党。这一来,师徒俩自然与欺压百姓的昆明提督滑子贤结下了梁子。梁子虽然结下了,奸臣滑子贤对李文倩也是恨之入骨,但慑于文倩姑娘武艺高强,滑贼手下无人能敌,只得把深仇大恨藏于心底,等待时机再出这口恶气。 杜心五出名以后,滑子贤便打着朝中命官的牌子,征调杜心五前往点苍山“捕匪安民”。然而,当心五与蒙面之“匪”交手搏击之时,却发现对方的拳脚套路是那么熟悉,几招过后,他便认出被滑贼指诬为匪的对手,竟然是自己的师妹文倩。

一想到自己受贼人蒙骗,代贼捉刀,差得害了为人正直、守身如玉的师妹,杜心五就感到羞愧耻辱、怅恨迷惘。面对这个忠奸莫辨、是非颠倒的社会,他真的不知日后的路该怎么走了。怀着这种怅然若失的心情,杜心五独自徘徊在山城重庆的大街小巷。

一天,他信马由缰地来到北暗温泉寺外,突然产生一个念头:都说温泉寺方丈乃得道高僧,深通禅机,寺中香火旺盛,签卦灵验,当此神思恍惚、前程难卜之时,何不进寺求一神签,以卜吉凶祸福,探问路在何方。想到这里,心五快步走入山门,来到大雄宝殿,跪伏在佛祖跟前的蒲团之上,喃喃祷告道:“弟子杜心五涉足江湖,牛刀初试,便遭遇风险。实感世路艰险难料,祈求佛祖指点迷津,告知前程是祸是福,以免弟子沉溺于苦海之中,不得自拔。”祷罢,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走到香案前,拿起签筒,摇了一摇, 顺手从中抽出一支神签,轻轻念道:“海水滔滔逐浪高,独驾扁舟自逍遥。一旦风起五万里,不化鲲鹏劫难逃。”

正在念念有词间,突然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哈,那不是心五贤弟吗?如此英雄豪杰,怎么也遁入山门净地,进香拜佛来了?”杜心五吃了一惊,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是谁在背后叫我?转身望去,却见一仪表堂堂的汉子立在身后笑他。

心五细一端详,只见此人粗眉大眼,一脸雄风,身穿白绸长袍,手摇洒金折扇,长髯飘飘,眉宇间透出几分仙风道骨。他当即认出了此人,赶忙拱手施礼道:“石屏兄,一别数载,今日在此相遇,实出意外,不知仁兄何时驾临重庆来了?”

原来此人乃湖南宝庆名士、赫赫有名的同盟会三虎将之一的谭人凤。五年前,谭 、杜二人在湘西慈利相识,从此结下了深厚的兄弟情谊。

谭人凤笑道:“兄弟分别五载,你我各奔东西。今日异地重逢,真是三生有幸。贤弟而今名满江湖,誉冠武林,在下重睹贤弟风采,更觉得虎胆勇侠果然名不虚传!”

杜心五摇头叹气,苦笑着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兄长乃是见多识广、豁达大度的人中俊杰,难道还不知小弟处境尴尬,心中有苦难言吗?”谭人凤见杜心五面带愁容,语含伤感,不由得惊讶地问道:“重庆城里到处传扬贤弟勇斩匪酋的英雄壮举,镖局争相为贤弟摆酒庆功,何曾听说贤弟也遇到了为难之事。敢问贤弟来此求神问卦,却是为的什么?”

杜心五长叹道:“唉 …… 一言难尽啊!小弟初入龙潭,不知深浅,才一抬脚便遇到了麻烦,差一点被奸贼利用,害了与自己形似同胞兄妹的忠良侠女。想起这些,心五心中委实不安,只有叩拜神灵,聊以自慰了。今日幸遇兄长,还望耳提面命,指点迷津。”

谭人凤微笑道:“诚如贤弟所言,这也是应了那句‘智者千虑,难免一失’的老话了。既然如此,贤弟且把心儿放宽。愚兄虽然不才,少时随家乡异人学了点麻衣相法,贤弟不嫌浅薄的话,请随我到僻静处一叙,或许能帮贤弟宽宽心,解解闷。”

杜心五久闻谭人凤是邵阳、新化之间的名山望云山脚下的“三杰”之一。另外两杰是闻名海内外的魏源和邹汉勋,俗话说 “弄不清,问汉勋,记不全,问魏源 ”。而今魏、邹二杰早已作古,只有谭人凤的声名事迹正如雷贯耳、如日中天,不仅早有英勇故事在江湖上传说,而且还在继续干着轰轰烈烈的大事。这位文武全才,饮誉湖湘的“人中龙凤 ”谭人凤,尽管出身贫家子弟,但酷爱读书,十三岁时就考取了秀才,享有“神童”之誉。然而,他无意功名富贵,蔑视科举仕途。一次,在应试时,他当着其中的一位考官的面捻胡须,做鬼脸,引起考官怒喝:“你这乡间的小讼痞,竟敢对老夫大不敬!”谭人凤坦然道:“我岂止是乡间的讼痞? 我还要做国家的一讼痞呢!这位考官不顾另一位惜才的考官劝阻,勒令他离开考场。 谭人凤一边旁若无人地大步跨出考场 , 一边大声唱道:“手执钢刀磨一磨,问天下有几多喽罗?就从今日起,看我又如何!”从时起,他意科场,闯荡江湖,广交天下英雄豪杰, 被时人视为“狂儒”。五年前,杜心五在慈利与谭人凤初次相遇相知,交往虽然不多,但是,这位与黄兴一同被清王朝悬赏2000大洋缉拿的谭先生,性格之不羁,言语之豪放,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当时,谭人凤引经据典,从中国古代的国人暴动,说到日本的明治维新,最后指出,不砸烂满清朝廷的坛坛罐罐,中国就不会有希望。谭人凤的一席话,言词凿凿,句句在理,杜心五感到茅塞顿开,边听边点头称是,视为遇见平生第一奇人。自那以后,谭人凤的音容举止不时在心中浮现。今日巴蜀重逢,心五感到不亦乐乎,于是毫不犹豫地跟着谭人凤步出寺门,向一处悬崖走去。

他俩一前一后来到悬崖边,驻足悬崖脚下,仰观崖顶,只见飞瀑凌空,倾泻而下,景色壮观,惊心动魄。 谭人凤手指飞瀑,侃侃而言:“一个男人就应当像这头顶上的飞瀑,一泻千里,直来直去,藏着掖着,不是大丈夫的性格。贤弟生性豪爽,仗义行侠,殊为可敬。谭某也绝非见利忘义之徒。常言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何况你我兄弟之间?弟心中有何烦忧,尽管直言。”

杜心五思忖良久方才感慨万端地说道:“唉……如今这世道,光怪陆离,错综复杂。小弟天性愚钝,实难辨别良莠曲直。难做人啊做人难,做侠更是难上难!”

“噫, 贤弟乃真正的天下伟丈夫,如何出此无奈之言?”谭人凤假装生气道,“你我虽然接触不是很多,但性格相投,理应肝胆相照,贤弟还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对愚兄说的!”

杜心五本来千言万语如鲠在喉,欲一吐为快,如今他乡遇故知,还有什么不可以说出来的。于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向谭人凤倾诉自己如何只身闯匪巢,击毙匪酋“怪影飞魔” 李霸羽,以及他手下的两员干将——“川滇三鹰”中的老二洪天彪、老三展松,老大黑云豹和李霸羽的狗头军师小狐仙吓得魂飞魄散、狼狈逃遁;如何将李霸羽掠去的数名妇女救出火坑,却受奸臣滑子贤欺骗,进山“剿匪”, 差点害了自己的师妹李文倩;又是如何识破滑贼阴谋,义愤填膺,独闯斩龙岛,解救被滑贼拘禁在荒岛上的无辜劳工,却因鲁莽行事,又差点葬身荒岛,幸亏师父碧云道长和师妹文倩及时赶来搭救,才得以脱离虎穴,而师父、师妹却身陷贼军包围之中 ……说到这里,杜心五又不觉忧心忡忡了。

谭人凤把手一挥,坚定地说:“贤弟尽管放心好了。碧云道长乃太平天国幸存的老将,什么风浪没有经历过?道长智勇双全,难 道还会裁在滑贼手下不成?师父三番五次催你速离大理,乃是从长计议,助你以自由之身飞向海阔天空的世界,去广结天下俊贤, 待机共襄义举谋大业。而你这血气方刚的七尺男儿,竟在这儿神思不定,彷徨不前, 岂不辜负了师父的良苦用心?”谭人凤说到这里,抬头望着半山腰上“温泉寺”三个石刻大字,若有所思地说:“宋代诗人冯时行曾写过一首赞美温泉寺的诗,贤弟可曾知否?”

杜心五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说:“只记得其中的两句‘岌岌九峰晴有雾,弥弥一水远无波’, 前面后面的诗句都记不起来了。”

谭人凤说:“愚兄倒还记得。”说着,轻轻地吟诵起来:

借问禅林景若何, 半天楼殿冠嵯峨 。

莫言暑气此中少, 自是清风高处多。

发发九峰晴有雾,弥弥一水远无波。

我来游览便归去, 不必吟成征道歌。

吟罢,谭人凤又解释道:“这首诗明里是写温泉寺的壮美风光,其实却寓含了另一番深意。你看,在崇山秀水之间,往往笼罩着蒙蒙雾色。然而,即使被浓雾笼罩,山依然还是那样高,水依然还是那样秀。”

杜心五目光紧紧注视着谭人凤,听他继续讲下去:“想那碧云道长和文倩姑娘,一乃天国宿将,一乃忠臣之后,他们正如那岌岌高峰,弥弥秀水,虽有云遮雾绕、风摧雨打,又岂能奈其何哉?这些年来,天灾不断、人祸连连,朝廷对外屈膝投降,对内残酷压迫,使得国运日衰,民不聊生。滑子贤那样的贪官污吏,竟如蝗虫、蚂蛾,四处飞爬,啃食民脂民血。官逼民反,揭竿而起者风起云涌。腐败无能的满清王朝,眼看大厦将倾。贤弟保镖奔涉于山林之中,对外界时事有失详察,哪里知道驱虏抗夷的烽烟早已熊熊燃起,当今正是拨云驱雾,巍巍奇峰大显身手、一露峥嵘之时。贤弟身怀绝技,若能像碧云道长和文倩师妹一样顺应天下大势,投身于改朝换代、拯世救民的时代洪流之中,岂不是青云直上、鹏程万里,应了佛祖所示的‘鲲鹏’之言?”

谭人凤见杜心五似乎心里有了触动,便故意停顿下来, 目光如炬地盯了他一眼,接着说:“倘若只凭一身孤勇,甘当一世的镖客,杀几个蝥贼小盗,于大事终无补益。有道是‘国靖贼自灭’,相反,如果国家不得安宁,你纵有天大的本事,一个人能够斩尽杀绝天下的盗匪吗?何况乱世官匪一家,贪官污吏比强盗恶贼害民更深,且更为可恨。凭你那三尺长的云片剑,焉能斗得过奸贼滑子贤手下的千军万马?”

杜心五久居穷乡僻壤,初涉江湖,干的又是保镖行当,哪里有机会听到如此大道宏论。今日乍闻此言,顿觉耳目一新,忙接声道:“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心五浪迹江湖,出没山林,闭目塞听,为有钱人卖命,于天下大事一无所知。如兄所言,方今天下岂不是大乱了?”

“岂止是天下大乱。纵观中华历史,过去再乱也没有乱到赤县神州这个圈圈外面去。如今却是法、英、日、俄、美,五鬼闹中华。腐败的满清朝廷,只晓得割地讨安,赔款求和。 一个个丧权辱国的条约,非但填不平侵略者的欲壑,反而促使列强瓜分中国的狼子野心一日更比一日猖獗。在这华夏危如累卵,人民苦不堪言之际,清廷不思救国安邦之策,竟然挪用军费大兴土木。听人言,西太后又要动用海军装备经费,扩建供她游玩享乐的颐和园了。真可谓民不聊生、国将不国矣!

谭人凤说到这里,摩拳擦掌,怒发冲冠,激愤之情溢于言表。停了片刻,他继续说道:“贤弟想一想,今日之中华已经面临亡国灭种之虞,四万万炎黄子孙岂能袖手旁观,坐以待毙?七尺男儿,与其在强寇面前仰人鼻息,苟延残喘,还不如血染沙场,名留青史!”

谭人凤慷慨激昂的一席话,说得杜心五大为震动,他一时热血沸腾,握紧谭人凤的手,兴奋地说:“石屏兄,心五闻兄高论,茅塞顿开。弟虽不才,愿随兄奔波神州,共赴国难!”

谭人凤见时机成熟,乃直言相告:“不瞒贤弟,愚兄正与湖湘诸位豪杰,共谋救国之策。此次来渝,一为联络蜀中俊贤,二来也是特为贤弟而来。”

“为我而来?”

“不错,也是专为贤弟而来的。贤弟乃武功超人、文章盖世的千里马,若埋没于镖局,岂不可惜?愚兄特来渝迎请贤弟返湘,共谋大计,不知意下如何?”

杜心五慷慨激昂地说:“能与兄等豪杰共纾国难,心五虽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大侠果然耿介爽快,令谭某人钦敬不已。”谭人凤见杜心五答应返湘,心中大喜,不由得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接着说道:“革命不分先后,想我谭某人能从一个乡间的私塾讲台上,走到救国救民的道路上来,也是搭帮另一个叫石屏的宝古佬引导。”

“哦?你们宝庆还有一位石屏兄?”杜心五面带惊讶的神色问道。

“不,应该称他石屏老弟。他姓戴名哲文,字石屏,比我小将近20岁,比贤弟也小了整整10岁。”

“啊哟,这么年轻,就如此了得!”这一回,轮到杜心五竖大拇指了。

“是啊,我们的石屏老弟,可真是一位国而忘家的大英雄,此刻,他正奔走于宝庆、辰溪等地,号召四方英雄,共举大义。” 谭人凤说着,又忍不住开起玩笑来了:“你看你看,我们说着说着,不觉得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我的肚子有点不耐烦了。贤弟对没肝没肺的泥塑木雕都那么出手大方,为何舍不得拿出几个毫子来请谭某嗫一顿呢?”

杜心五一拍脑门,会心一笑道:“真是该死,只顾说话,把兄长饿坏了。来,兄长随小弟进城去,重庆名菜,巴蜀佳肴,兄爱吃什么,任兄自己点购。”谭人凤笑道:“我一不吃鱼,二不吃肉,专爱四川的麻婆豆腐,再来一碗担担面,五个小钱足矣,比供佛可省多了!”

谭人凤风趣的谈吐,引得杜心五也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这时,一只苍鹰从谷底“嗖”的一声,腾空而跃,飞向万峰之巅。谭人凤手指苍鹰,豪情满怀地说:“心五,你也会像苍鹰一样,搏击长空,直冲霄汉的!”

杜心五注视着谭人凤殷切的目光,郑重地点头默许。

杜心五把谭人凤拉到他供职的信威镖局旁边一家小吃店里,要点重庆的特色菜“毛肚火锅”。谭人凤说:“我们老家的牛肚王比这个好吃多了,还是吃麻婆豆腐吧!”杜心五点了两碗麻婆豆腐,两碗担担面,外加一瓶江津老白干。两人吃饱喝足后,杜心五让谭人凤稍等片刻,自己独个儿步入信威镖局。此时,镖局总镖头金枪李子迁,正在为拥有杜心五这块金字招牌,做着称雄镖行的美梦。没想到美梦还未醒来,杜心五就向他辞职来了。李镖头虽然心中有着万分不舍,但是镖行有镖行的规矩——武功卓绝的镖师来往去留,是不受镖头控制的,也就只得忍痛割爱,任其远走高飞了。

杜心五辞职出来,折回小吃店,叫上谭人凤,一同来到重庆朝天码头,买了次日回湘的船票。

第二天,二人如约来到码头,登上东下的机帆船。船上,谭人凤意外地碰上了分别多年的恩师郭翰林。

郭翰林系退职在家的巴蜀名流,这次儿子荣升岳阳巡守使,因爱洞庭胜景,不远千里随儿赴岳阳定居,当年湖南乡试,郭老翰林是考官之一,谭人凤才华出众,备受老翰林赏识。谭人凤也对郭翰林极为尊重,但因捻胡须与另一考官发生冲突,怒离考场,失掉进京会试的机会,郭翰林对此甚为惋惜。

此次买舟东下,杜心五扮成秀才模样,事先与谭人凤约定,为免遭不测,途中不提他保镖毙匪和抗击官军之事。因此,谭人凤在向郭翰林引荐他时,称他是文采飞扬的湖湘才子。谁知老翰林细细端详杜心五文静秀雅的仪容后,大发感慨:“如今国家多难,光凭几篇漂亮文章,拯救不了国家危难。像贤契这样病怏怏的,即使满腹经纶,也难堪重任。想那宋代范公希文,仗剑登岳阳楼,挥毫赋千古文;岳武穆也是文武全才。可如今的文人墨客,以依偎茶铛药炉为雅,其实大错特错矣!”

老翰林说得情绪激动,杜心五一个劲点头称是。旁边谭人凤忍俊不禁,赶忙捂紧嘴巴,总算没有笑出声来。待到他俩回到自己的舱中,谭人凤终于忍不住大笑道:“贤弟你也真是会装,竟能瞒过见多识广的老翰林。你瞧,他还以为你这‘白面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劝你习点武功呢。哈哈哈……哪晓得眼前这位‘病秧子’,乃是威震武林的虎胆大侠,哈哈哈……”

次日清晨,帆船来到忠县境内长江北岸边,船主泊船石宝寨渡口稍作休息。郭老翰林邀谭人凤、杜心五登寨一游。杜心五平生酷爱游览名山胜地,谭人凤也久慕有“江上明珠”之誉的石宝寨,便与老翰林携手上岸,沿着临江那块高达十多丈,陡壁孤峰拔起的巨石拾级而上。走在石阶上,老翰林饶有兴趣地说,这块石头原来是一块五彩石,相传是女娲补天所遗落在这里的,所以称为“石宝”。因石形如玉印,又名“玉印山”。

谭人凤接过老翰林的话头,说道:“我听说这‘石宝寨’的得名,还与我们谭家的一位豪杰有关。”老翰林不置是否,杜心五则一个劲地催促着:“仁兄快说来听听!”谭人凤便接着说:“这位豪杰叫谭宏,是明朝末年的农民起义首领,自称‘武陵王’。在明朝灭亡之后,谭宏占据石宝山,筑室为寨,与清军对抗达十几年之久。因谭宏据此为寨,故名石宝寨。”

三人且行且说,一路经过小蓬莱,跨上步云梯,来到一个石洞前。洞内漆黑一团,“嗖嗖”冷气从里面吹出来,给人毛骨悚然之感。生性胆大的谭人凤对着洞口呼喊了几声,洞内回声隆隆,仿佛来自千里之外的天籁之音。

老翰林手指洞口问道:“二位贤契,可知此洞之奇否?”

谭人凤望着洞口答道:“学生听人说过,每到清明时节,此洞有雷鸣之声传出,并伴有团团云气冒出洞口,驱鸭入内,可从江边石缝中游出来。”

郭翰林击掌笑道:“贤契果然博学多闻,此洞正是名叫‘鸭游洞’也。”

走走停停,不觉来到女娲庙前。一进庙门,迎面看到一幅巨大的五彩女娲画像。谭人凤手指画像,兴奋地说:“快看,女娲仙姿,真是超绝人寰!”

杜心五抬头看去,只见女娲一手托石,一手挎篮,腾云驾雾,仙姿飘逸。篮中一块彩石,正往江心坠落。

郭翰林兴致勃勃地说道:“二位请看,这图上画的,就是老朽刚才说的民间传说,女娲娘娘采石补天,途经此地时,篮中一块彩石掉入长江,化作了这座景色壮丽的石宝寨。”

游罢石宝寨,三人兴犹未尽地回到岸边,船夫也休息好了,于是启锚前行。船过三峡时,郭翰林因旅途劳顿,头脑有些晕胀,独自在舱内休息。谭人凤和杜心五立于船头,观赏着三峡的壮丽风光。谭人凤指着浪奔涛涌的峡口说:“心五,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夔门,又名瞿塘关。”

杜心五一下子想起了杜甫的诗歌《夔门关》来,不由得轻轻念道:“白帝高为三峡镇,瞿塘险过百年关!”

谭人凤豪情满怀,手击船舷接口吟道:“西控巴蜀收成壑,东连荆楚压群山。”随后,又感慨系之:“真是雄奇险要无比,游历此境,方知山川之美,中华之雄也。”

帆船到达神女峰下时,与在江面上横冲直撞的英国炮艇擦身而过。这艘悬挂“米”字旗的炮艇,俨如一条恶鲨,掀起好高的波浪,把帆船冲得东摇西晃。目睹此番情景,谭人凤仰天长叹:“不驱鞑虏,不灭洋夷,如此大好河山将成为强盗的乐园。杀贼,杀贼!我谭人凤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赴抗敌的前线,挥戈跃马,杀尽外寇!”

杜心五心中同样无比悲愤,一双铁掌紧握船舷,竟将鸡蛋粗的钢条攥得嘎嘎作响。此次舟行所见所闻,使他真切地感到,中华民族的确到最危险的时候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杜心五越来越坚定了走上革命征途的决心。

船到岳阳城陵矶,三人相携舍舟登岸。郭老翰林邀杜心五、谭人凤一块上儿子的任所作客。谭、杜婉言谢绝,与郭老翰林揖手作别,二人结伴登上岳阳楼。

楼门两侧,一副囊括岳阳楼人文景观的名联赫然入目,谭、杜二人驻足赏读,不由得吟哦起来:“一楼何奇?杜少陵五言绝唱,范希文两字关情,滕子京百废俱兴,吕纯阳三过必醉。诗耶?儒耶?吏耶?仙耶?前不见古人,使我沧然涕下;诸君试看:洞庭湖南极潇湘,扬子江北通巫峡,巴陵山西来爽气,岳州城东道岩疆。潴者,流者,峙者,镇者。此中有真意,问谁领会得来。”二人念罢,相视会心一笑,异口同声地夸道:“妙啊!真是一副好联!”然后执手同登二楼。在二楼,他俩被范仲淹《岳阳楼记》等千古名篇吸引住了,逐一赏读完这些描绘洞庭风光的诗文后,谭人凤微笑道:“古代名家,皆来此吟诗著文,希图因楼显名,流芳百世。岳阳楼也因这些诗文而身价百倍。依我之见,岳阳楼所以能吸引迁客骚人远道来游,主要是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你看,八百里浩瀚洞庭,本来就如同内海,湖面辽阔,气势雄浑,更难得的是湖中那座秀丽奇美的君山被人誉为海上蓬莱,怪不得宋代诗人黄庭坚称颂它曰:‘来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对君山。’”

饱读诗书的杜心五接口说道:“是啊,自唐代以来,李白、杜甫、黄庭坚、辛弃疾、张之洞等墨客骚人都曾登临君山揽胜抒怀,留下了无数千古绝唱,李白的‘淡扫明湖开玉镜,丹青画出是君山’、刘禹锡的‘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使君山名声大噪。 朝大才子袁枚,更把君山比作神仙洞府,他的诗里说:‘几点君山云外立,拟乘风去访蓬莱。’传说这座洞庭名山浮于水上, 其下有金堂数百间,玉女居之,四时闻金石丝竹之声,彻于山顶,因此“道书”将君山列为天下第十一福地。只可惜的是,如此美好的君山,而今已经被强盗占为巢穴了。”

二人一 边游览湖光山色,一边抨击时政弊端,不觉又来到三楼。凭栏远眺,谭人凤触景生情,脱口吟诵道:“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杜心五知道,这是杜甫晚年遭逢安史之乱,流落江湘,在洞庭湖畔写的五律《登岳阳楼》的最后两句。这两句引发了杜心五对战祸连年、民不聊生的忧思,只见他慷慨激昂地吟道:“战乱连年起,灾难似火急。拔剑赴沙场,骏马奔腾疾。”

谭人凤听后,笑道:“心五,你到底是个血性义侠,赋起诗来也离不开宝剑、骏马。”

杜心五连连摆手道:“石屏兄快莫这样说,岳阳楼乃天下名楼,自古为诗圣文豪翰墨留香之处,我一介武夫,岂敢在这儿舞文弄墨、丢丑现世,不过是聊以抒怀寄兴罢了。”

二人且游且叙,忽然听见楼下一阵喧闹。原来是湖广总督张之洞的花花公子张魁游玩至此,喽罗们吆五喝六地驱赶游客避让。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谭人凤拉着杜心五下楼来到洞庭湖边。

湖边的码头上,茶楼酒肆、小摊小贩,到处都是,谭人凤拉着杜心五便往一个卖酒食的布棚里钻,笑呵呵地说:“ 心五,洞庭鲤鱼鲜美无比,不可不一饱口福。来,我请你的客,还了你在重庆请我吃的担担面。”

心五也不客气,找个座位一屁股坐了下来 。二人把酒临风,浅斟深饮,一顿酒饭足足吃了个多时辰。酒足饭饱走出布棚,只见一位身穿香云纱衫,头戴白色宽边遮阳帽,目光炯炯,落落大方的壮士迎面走了进来。

谭人凤定睛一看,连忙兴冲冲地迎了上去,紧握壮士的手说:“复生贤弟,多日不见,什么风把你也吹到岳州来了?”说着, 掉头喊道:“ 心五,来,我给你们介绍介绍……”

原来这位壮志就是湖北巡抚谭继洵之子、誉满湘楚大地的谭嗣同,是专为救济家乡浏阳饥民来募捐钱粮的。谭人凤指着谭嗣同对杜心五介绍道:“复生可又是我们谭家的一条好汉,别看他出身官宦家庭,他父亲继洵公虽官居湖北巡抚,封疆大吏,权倾一方,可复生偏偏与当朝官场风气格格不入,倒好像是你我这一条道上的兄弟。”

由于父亲在湖北为官,与湖北一湖之隔的岳阳是谭嗣同常来常往之地。杜心五和谭人凤在岳阳城小住了三天,在这三天里,谭嗣同俨然地主一般,陪他们游览名胜古迹。他们瞻仰了娥皇女英墓,观赏了柳毅井,登上了轩辕台,最后,一道去了杨幺寨旧址。

在南宋初年农民起义军杨幺古寨旧址,谭嗣同睹物思人,借古讽今地说:“今天的中国,比南宋时期更加危险,西方列强仗着船坚炮利,在我中华大地横行霸道。可是,满清朝廷腐败无能,朝野上下像岳飞那样的忠臣良将少如凤毛麟角,而秦桧那样的卖国奸贼,则比比皆是。如此内外交困,无以聊生的劳苦大众,只怕也要走杨幺这条揭竿而起的道路了。”

没想到这位封疆大吏的少爷,竟然说出如此忧国忧民,在清廷看来大逆不道的话来,杜心五的心中,暗暗地对谭嗣同起了几份敬意。

可是,谭人凤对谭嗣同的这番高论并不十分在意,只见他两眼望着茫茫洞庭湖水,独自陷入了沉思之中。良久,他才用试探的口气问道:“复生,亡国之祸,已经迫在眉睫,贤弟可有妙策良谋,纾解中华之危?”

“我想当务之急是大兴新学,培养爱国之才,创办报刊,宣传富国强兵之策。然后选取一镇一县,推行新政试点,取得经验后,再在全省全国全面推广。新政倘能实行,则国家自然富强兴盛,百姓自然安居乐业。”说到这里,谭嗣同用征询的目光望着谭、杜二人,谭人凤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谭嗣同见谭人凤笑而不语,有点话不投机的感觉,便借故募捐事忙,拱手告别而去。谭嗣同去后,杜心五不解地问谭人凤:“石屏兄,对复生所言救国之策,兄为何一笑置之?”

谭人凤轻轻地叹了口气说:“谭复生虽然也有过遭遇变故的童年少年,五岁时,一场传染病,五天之内,他遭遇了丧母、丧兄、丧姐之痛,他自己也昏死过去,三天后才奇迹般地‘复生’,他的父亲常年奔波在外,对他也缺少关爱和照顾,他这个人也与你我兄弟一样刚直不阿,也又有忧国忧民情怀,照理说应当受到我等的敬重和怜惜,然而,他毕竟出身于官宦家庭, 耳濡目染的都是忠君效主的东西。如其所言,不过是变法维新的那一套主张……”

杜心五迫不及待地问道:“变法维新的那套主张有什么不好呢?”

“心五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变法维新,固然是好,但毕竟只是改良之策。当今之中国,已经病入膏育,如果不下决心打烂它的坛坛缸缸,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的。”

“此话怎讲?”杜心五用疑虑而恳切的目光望着谭人凤。

“当朝皇帝,名为光绪,实权大柄都操纵在慈禧太后手中。那娘们虽为女流之辈,但骄横跋扈,权欲极强,以太上皇的身份垂帘听政,把光绪皇帝视为手中的傀儡。实行变法维新,自然要限制她太上皇的权力,她岂肯善罢甘休?还有朝中那一班贪婪奸险的老臣们,如荣禄、李鸿章之流,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哪个能够容忍朝纲有所更易,权柄落入他人之手?依我看来,满清王朝已经腐朽透顶,无药可医了,唯 一的办法就是把它推倒重来!”

“既然如此,石屏兄为何不向谭嗣同讲明利害得失,动员他加入湖湘会党,为日后的武装起义增添一份力量。”

谭人凤摆摆手说:“何止讲过,只可惜他固执己见,自以为是,非但不肯听我规劝,反而说出‘人各有志,岂可强求’的话来。你说,对他这种人还需要再奢言什么利害得失吗?”

听谭人凤这么一说,杜心五也觉得对谭嗣同这个“官二代”, 确实不必勉为其难了。他想了想,又提出一个新的问题:“石屏兄,我们下一步的路子应该怎么走呢?”

“乱世出英雄,英雄识时务。”谭人凤满怀豪情地说,“当今虽是天下大乱之日,但也正是英雄辈出的大好时机。你我现在就回湖南去,组织会党,训练乡勇,加强与各地同仁的联络。等到时机成熟,便号召天下英雄豪杰,共举反清救国大事,建立起富强民主的新中国。”说到这里,谭人凤从包里取出一个装铜钱的扑满,高呼一声“同心扑 ‘满’,当面算‘清’!”挥起大刀,劈开扑满,将铜钱一分为二,自己留下一半, 将另一半铜钱送向杜心五。

杜心五不愿接受接取铜钱,谭人凤动容地说:“这是扑‘满’的钱,贤弟必须收下!”杜心五接过铜钱,与谭人凤携手并肩,踏上了新的征程。

来源:隆回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陈扬桂

编辑:周 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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