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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云峰丨陈静:开山(外一篇)

来源:隆回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陈静 编辑:周 颖 2025-02-06 10: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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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山是怎回事呢?

那年月,我们乡下煮茶弄饭家家户户烧柴火,一到冬天农闲时候,会将封禁的山解封三四天,让大伙上山按分好的地段砍柴。 不过,不能砍树和乱劈树枝,枯死的与雪压断的除外。否则,会罚款没收。其实,年年冬天开山砍柴,每每长出来的柴即不丰也不茂,毛毛草草,细枝嫩丫而已,有的地方土都没遮住。逶迤的大山上,各生产队之间有固定的界线。生产队内临时按每户人口、山上地柴长势分均匀,然后扯勾。那几天,家家户户,人人出动,安安静静的大山,比集市还喧闹。人声嘈杂外,到处是刀的砍击声,真像煮一大锅粥。鸟儿吓得远远飞开了。野兔不要命的东躲西藏。长尾巴的山鸡连忙搬家,漂亮的身影一闪而过……

我们生产队的山在上石坳,是那最高的山头上。小路一个坡又一个坡弯上去,高上去。按路程算,也就五六里,但实在难走,走上十里二十里还不要费这大的劲。幸运的是,开山选的是好天气。要下雨,泥滑滑,雾茫茫。若下雪,白乎乎,雪沉沉,路两边的竹子、树木,驼倒下来,阻住去路,那麻烦就大了。

每次开山,天没亮透,大伙就拿上头天晚上磨得刀刃发亮的砍柴刀,扛着两头削尖的竹杠,嘴鼻呼着白气上山。山耸到了云 上,似乎再高点,就会拱破天。这座大山的山脚,从宽田瑕边沿开始,成为丘陵与山区的分界线。这边,是大大的田瑕及馒头般的小山。而那边,是群山的世界,无边无际排山倒海一样的巨浪汹涌而来。呈在眼前的,仿佛凝固的海啸,又似远古冲锋陷阵而来的无数巨人。我站在砍柴的山头上,看着看着,心颤栗起来。这山头叫西山寨。听说顶上原有座庙,庙门前有口大水塘。沿着山头,顺着山脊,在这逶迤的大山里,有长长的,深深浅浅的壕沟。记得七八岁头一次上山,好奇极了,在沟里钻来走去,追野兔,掏老鼠瓜,找茶树摘茶泡……

我们生产队的队长是福寿老大爷,名字叫得好听,但总是一天累到晚,还无儿无女,我心想这哪算有福。他本来个子高大,累得腰驼背弓,肩也缩,腿也弯,实在高大不起来。在山里,队上各户都扯好了分柴的勾,心急的早已砍起柴来。福寿老大爷蹬着草鞋,来到自己砍柴的地段,刚弯腰举刀要砍柴。这时,伴随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传来焦急的喊声:“队长!队长!我家的在那死人坑旁。我不干。”他停住了手,问:“怎么不干?柴那么好,又深又密。”“你去看看,柴草丛里的骨头,你要吗?”福寿老大爷看着惊惊惶惶跑来的老高婶,没事一样,说:“大惊小怪,叫几个骨头吓成这样。我去好好弄个坑,捡拢埋起来不就行了。”老高婶不论怎样,就是不要分在那儿的柴,坐在福寿老大爷跟前,一动不动。他哭笑不得,你自己扯的勾,怪谁?但他不好与一个妇道人家发脾气。没奈何,最后,他只得一拍大腿,吼:“别麻雀子跳进早禾田,叽叽喳喳。不要那柴,跟我换!”这样,终于了却一桩事。

我这才知道,脚下的山上,在抗日末尾的雪峰山大战中,打了一场大仗,尸体横七竖八。大伙好多年不到这山上来。福寿老大爷那时候正是壮小伙,打仗前,在这山上挖战壕。仗后,又被征来埋尸体。山头那庙,炸没了。庙门前那口塘,尸体堆得满满的,还挖了好些坑掩埋。我听说后,头皮直发麻,再也不敢到壕沟中跑来跑去玩了,紧紧贴在大人屁股后面。

上到这山头,有两条路,一是爬上山顶,沿着壕沟走,这是一条近路。一是顺着大山腰的路,转来弯去,再爬坡上山,这是一条远路。开始,我不知道山上的情况,老走近路。这下知道了,还那敢去?难怪,大家来山上砍柴,太阳一落就赶紧回家,还从不乱说乱语。并告诫我们小孩子,在山里,不要乱喊人的名字,不该说的不要多说。次上山,我见路旁有株长得很好的枯木柴,顺口对闷声爬山的父亲说:“这叫桔木柴,把它的叶子嚼烂捂伤口,能止血。”父亲烦躁地凶我:“ 乱说什么!不懂规矩。”我生气了,嘴嘟嘟的。正好,福寿老大爷走在后头,听了哈哈一笑:“童言无忌,大吉大利!什么规矩,都是人兴起的。”但有点怪,父亲砍柴的时候,真的弄伤了手。他捋一把桔木紫叶,嚼烂捂上伤口,真的止住了血。那次回家晚饭时候,父亲怪我乱说乱语,害得伤了手。我装没听见,心想:哪个要你心里老想着这事走了神。怪自己呢!

眼下,大家一个劲儿砍呀砍,一片嘈杂的砍击声掩盖了人的话语声。山上像狗舔的食盆一样,干干净净。抬眼望去,远远近近,大山的衣裳被撕烂了,扯掉了。山路上踩得光滑滑。扛竹棍的喘着气上山,挑柴担的横着脚板下山。

父亲在山上砍柴,我往山下送。福寿老大爷砍一担送一担。再上山时,我们又碰到了一起,看到从山上走近路下来的人多,我们走横在山腰这宽大点儿的道。其实,这山腰路上也是人来人往,如蚂蚁搬家。路两边的竹木高墙似的,头顶一线青天。脚步声团在一起,汇成声音的小河。“好热闹,几十年前那场面,比这还热闹。”福寿老大爷慢慢走着,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怎回事, 比这还热闹呢? ”我心里嘀咕,忍不住问福寿老大爷。

“是好多年前,我才十七八岁,冬天里,上山来捡冰雪压断的树。这路,被两边驼倒的竹子、树木挡了,根本不好走。我学老鼠样钻来钻去。没想到,遇上好几个背枪的人。我吓得筛糠一样抖,以为是土匪。谁知个个和和气气,对我讲了不少道理,说是红军, 要经过这里。他们是来打头阵的。看到竹树挡路,请我下山,去喊十来个人来,用刀斧、锄头开好路。我很快带人返了回来,又砍又劈又挖,忙乎半天,终于清出了山路。不久,红军长长的队伍开了过来,人欢马叫。这山路上,我头回见这么热闹。有几个伙伴,家也没回,跟着去了。我有老母亲在床上,离不了。队伍上的人给我塞了两块银元。哪知,在口袋里还没捂热。第二天,银元被追红军的兵抢走了,还挨了一枪托,痛得我腰都直不了……”

我们边往山上走,福寿老大爷边说过去的事。高山、竹树、小路……一切依旧。曾有过的场景,看不到了。但永在他心头 。

我们很快走到山顶上。父亲捆了好几担柴,还在一个劲地砍呀砍……我当时天经地义认为:年年将会这样砍。不料,开山与福寿老大爷和父亲一代,早成了记忆中的小船,越漂越远。不过,随着我年龄慢慢增长,不知为什么,福寿老大爷在我心里越来越亲切,越来越高大!

真是想不到,现在,大家煮茶弄饭,用上了电和天燃气,省心又省力。山上树大柴密,进不去人了。开山走的半山腰这条路,成了大伙爬山锻炼身体的好去处。大伙喜欢极了,好空气,好山泉,茫茫远山。还有各种鸟叫声,如歌飘来飞去。刮风时,林涛阵阵;无雨时,青山巍巍……

我这个当年的小孩子,也变成了爷爷,一等城里的儿孙们回来,也常带他们来到这山道上,让他们听我过去在开山时听到的故事,让他们听这山路上冰天雪地时那远逝的脚步声,还有挥刀舞锄的砍伐声,开道声……


割草

家里领养了生产队一头牛,春夏时节,我的小身影总在牛绳一样的山路上移动,总在大山的怀抱里忙碌。牛在拚力犁田耙田,春耕夏播,累死累活,和人一样,像在打仗,我不能赶着它去放牧。这时候,割草成了我的活儿中最紧迫的事。

在一眼望不到边的田瑕中,生产队成群结队的人,不论天晴下雨,从早忙到晚才收工。到处是水稻、庄稼。田头地角,山坡沟坎,小溪小河旁,没有杂草的影子。要割草喂牛,就只得上山,上到那高高的连绵蜿蜒的大山去 。

才十岁的我,独个儿戴上斗笠,拿着两头削尖的竹杠,还有一把在磨刀石上磨得锋快的毛铁刀,小爬虫似的, 沿着陡如梯子的路,一步一步上山。但爬到山上,嫩草也寥若晨星,并没有成丛成 片的任我痛快地割,而要在树林里,杂柴中,一苑一苑找。有的草太老,牛不爱吃,不割;有的草生得浅,割不上手。那一丛丛、一堆堆嫩嫩的青草,只在我的幻想里出现。这样老半天才集成一担草挑回家。往往,茅草叶子像短剑,如锯片,一不注意,手上就划出血道道。我的一双小手,布满了伤痕,老的没好,又有了新的。洗脸洗手落入水中,麻辣辣疼。母亲看到了,总叮嘱我,割的时候,左手把草抓紧,就不会划伤。右手握刀要稳,下刀慢点儿。

开始割草的时候,我才上学,八岁多的样子。父亲带过我一回。月亮还没下山,我们走上了山岭。远远天边,一抹鱼肚白,慢慢儿,喝醉酒红脸的人一样,有了淡淡红云。但一会儿又一会儿,一阵儿又一阵儿,五彩光芒,映亮云海,柔柔的光,晃着晃着浓烈起来,不久占了半边天。缓缓地,太阳被托举出来,先一点儿,再一半儿。很快,大大的红红的金轮子,滚滚而出,一跃而上。顿时,红霞满天,山山岭岭披上光彩。一下子,鸟叫了,树林万物,纷纷醒了,安安静静的大山热闹起来。我看得入了神,听得着了迷。

父亲还要回去赶生产队的早工,催我快快割草。我小兔子一样,在柴草间蹿动。父亲割着草,告诉我:七蜂八蛇,是说七月的野蜂八月的蛇最毒。在山上要处处小心,看到蜂窠边的草,千万不要去割,惊动了野蜂不得了。还有,柴草密看不清的地方,先要惊动惊动,怕有蛇藏着。在陡坡上,脚要踩稳,才动手割草。另外,要找别人不常去的地方,才有草割……父亲到底是干活的老手,当我还只割了一小半草时,父亲已割好了。他很快又给我割了另一半,说:“以后你自个来割,会慢慢练出来的。”然后,一会也不停歇,他示范着,告诉我怎样捆草。

他在草堆中抽出一束长草,分成两半,打个结连起来,横放地上,将散草一扎一扎抱拢来, 整整齐齐摆好。跟着,抓起绕着草堆的草绳,一手捏一头,用力扯起来。为了更紧实,父亲单腿跪在草捆上,使劲一压,双手将草绳连上扭在一起,结拧得紧紧的,塞进草绳里固定住。我着神地瞧,记住方法。父亲三下二下就捆好了。接着,他拿四把草分成两半,两把一扎连起来,结系得牢牢的。竹杠在连着的草结上扭一圈,草把缠住竹杠。一头两把,一担四把,结结实实,沉甸甸的摆在地上。

我是初次挑草,草担子一头只捆一小把,这才会挑得动。父亲叮嘱我要学捆草。他帮我捆一把,要我自己捆另一把草儿。我慢条斯理,仿照着做。父亲指点说:“捆草紧要的是草绳要连牢,捆时要压紧,捆实,不然就会散开。”

不觉之间,太阳爬得更高了。树林间的阳光,箭一样从枝叶间射入,亮闪闪的。父亲挑着一百多斤的草担子,大步走着。我的只有三十来斤,父亲一拎放在我肩上。开始,我不觉得很重,跟着父亲下山。他偶尔回头瞧瞧我,说草担换肩时,要在路宽的地方。太窄的路,横过肩一撞,就有掉下路的危险。我一一记在心头。渐渐地,我小小的身子上,好像长出了一座大山,仿佛愈来愈大。三十来斤的草担子,变成了三百多斤似的。我跟不上父亲的步子,腿发软,挪不动了。但我还是一声不吭,咬着牙关,缓缓移步。父亲听到我的喘气声越来越粗,知道我挑不动了,要我歇一歇,慢慢走回家。父亲一刻不停,快步下山去了。

我把草担子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好久好久不想动弹。树林的鸟叫声早散了。拖着长音的蝉鸣连连响起。路边柴草叶上的露水,早不见了踪迹。四脚的狗婆蛇,拙笨爬动,从路这边跑到路那边。我歇了一会,又有了点力气,就挑上草担,一步一步走。下了一道坡,转了两个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不巧,我动手捆的那把草,在颠来颠去中松开了,全散在地上。可想而知,我那时多么沮丧!口渴了,肚饿了不说,最急的是上学要迟到了。父亲早下了山,空洞洞的大山中,不见其他的人影儿。我那个急呀,恨不得扔掉草担子,飞快跑下山去。比谷粒还大的黑蚂蚁,四处爬着,像在找食儿,又像窜门儿。它们见我呆立着,纷纷爬上了我的脚,我的腿。我一跺脚,黑蚂蚁掉了下去。这时,我一咬牙,鼓上劲儿,又重新扎好散开的草捆 。

记不起怎么挑着草担走到了家,只留下了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一样的家,在我走呀走呀,挪动着快僵了的腿,怎么也还没迈进屋门的印象。记不起怎样端碗拿筷吃了早饭,只还感到狼吞虎咽的记忆永远消失不掉。同时,老记得站在学校的教室门外,听着老师讲课,低头敲开门,对老师解释去山上割草迟到了,在同学们的一片眼光中,走到座位上。而我现在还总记着的是,当时第一次割草,挑着草担儿,没有舍弃,一个人咬牙坚持,走到了家……

此后,一到春夏时节,牛忙着犁田耙田的当儿,上学,我便早出晚归;放假,我便一天两趟,从大山上割来一担担青草,让牛儿吃得饱饱的。我家的牛栏旁边,也总是堆着一担担青草。我从父母眼里,看到了赞许目光,我心里美滋滋的……

来源:隆回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陈静

编辑:周 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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